纳征第四天一早,萧瑾把长孙无忌叫到了自己的公廨。

  “郑家的事,可以着手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牍,双手递上。

  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昼夜,从都水监那堆发霉的竹简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荥阳郑氏在洛水、伊水沿岸六大私人渡口的全部记录。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可疑的损耗都用朱笔圈了注。

  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赵大山都只以为他是在整理旧档。

  萧瑾接过文牍,从头翻到尾。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良久,像是在咀嚼那些数字背后隐藏的东西——私设过闸费、虚报损耗、截留官粮、台账三年一毁。

  郑家在洛水和伊水上的渡口,几乎每一个都在偷国家的粮。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

  “无忌,你这份东西递上去,郑家会恨你一辈子。”

  长孙无忌的目光没有动摇:“萧丞递上去,郑家也会恨你一辈子。”

  萧瑾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一起。”

  很快,都水监下发了一道公文。

  公文的措辞很客气——先肯定了郑氏历代护河之功,然后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了三件事:

  其一,即日起,洛水、伊水沿线所有渡口,台账须按月呈报都水监核验,不得延误;

  其二,各渡口漕运损耗须据实填报,损耗率超过法定额度者,须逐笔说明原因并附原始转运记录;

  其三,沿河各渡口不得私设过闸费用,已设者限十日内拆除,逾期以侵吞官粮论处。

  公文末尾盖着都水监的朱红大印,以及一行小字:“此令,都水监丞萧瑾,奉圣谕督办。”

  这道公文送到洛水沿岸六个郑家渡口时,各渡口的管事反应出奇地一致——嗤之以鼻。

  柳渡口的管事姓郑名安,是郑氏旁支庶子,在洛水边上管了十五年渡口,见过的都水监公文比他喝过的粥还多。

  他把公文随手往桌上一扔,对着送公文的都水监吏员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河道无常,损耗哪有个准数?今天风大浪急,明天水浅船搁,损耗自然时高时低。阁下若觉得不合理,不如亲自去河边盯着?”

  其他五个渡口的回复大同小异。

  有的说台账烧了——去年库房失火,片简无存;有的说管账的先生病了——病得下不了床,何时能交说不准;还有的干脆装作没收到公文,连个回执都不给。

  没有人把一个十六岁的都水监丞放在眼里,尤其是郑家的人。

  荥阳郑氏,关东五大郡姓之一,从北魏起家,到如今历经三朝而不倒。

  洛水上的渡口是郑家管了上百年的地盘,一个小小的七品丞官想动?先问问郑家几百年的根基答不答应。

  消息传回都水监时,赵大山急得在公廨里直打转,嘴里嘟囔着要去找少监出面弹压。

  萧瑾却只是将各渡口的回复一一收好,分类归档,然后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批阅其他河段的文书。

  赵大山终于憋不住了:“萧丞!郑家六个渡口一个都不交,您就这么——”

  “不急。”

  赵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瑾翻到文牍的最后一页时,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对面同样不动声色的长孙无忌。

  “你看过沿河秋冬季的水文记录了?”他问。

  长孙无忌放下笔:“这几日一直在查,往年枯水期水位数据已经整理出来了。八月以后洛水水位下降两到三成,枯水期运量须相应核减。”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萧丞,现在动手吗?”

  萧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摞被郑家管事随手扔回来的公文回执上:“不跟他们吵。”

  “哦?”

  “吵不过。郑家在洛水边上管了上百年渡口,哪个管事不比我们熟悉河道?跟他们吵损耗率合不合理,一百年也吵不出结果。”

  萧瑾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牍推到他面前。

  “走制度。”他点了点文牍上的条目,“第一步,把历史水文数据和法定损耗区间做成白纸黑字的规章,公示到每一个渡口。”

  “第二步,措辞要软,不要提‘查处’,不要提‘追责’——要用‘请郑氏以世家表率之姿,率先垂范,遵旨奉公’。”

  “第三步,把过去三年各渡口的虚报记录整理成册,锁在柜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先锁着,不拿出来,就是最锋利的刀。”

  三日后,都水监在洛水沿岸各大渡口立起了告示牌。

  告示内容很简单——白底黑字写着近三年汛期和枯水期的水位数据,每条河段在不同水位下的合理损耗区间,以及每月台账提交的时限和格式要求。

  措辞极为客气,用的是“奉旨督办”而非“责令整改”,用的是“请”而非“要”。

  但这份客气背后藏着的刀刃,郑家的管事们读懂了。

  因为告示牌是立在渡口的,就立在上下船的必经之路上。

  识字和不识字的、运粮的民夫和往来的商贾都能看见。

  一个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的民夫挤在最前面,眯着眼将告示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转头冲身后的同伴喊道:

  “王老三!你过来看看——这上面写着呢,从洛口仓到柳渡口,法定损耗不到半成!咱们上个月运的那趟,管事的可是记了整整两成!”

  那个叫王老三的民夫挤上前来,伸着脖子看了半晌,脸色变了:“两成?那多出来的一成半去了哪儿?”

  “还能去了哪儿?”另一个瘦高个民夫冷笑一声,“咱们在河口扛了三年大包,哪个月不被‘损耗’掉一两成?以前只当是规矩,现在看来——规矩个屁,是进了别人的口袋。”

  人群一阵骚动。

  这时,一个穿团花绸衫的商贾挤到告示牌前,身后跟着个抱算盘的小伙计。

  商贾的目光跳过损耗数据,直接落到了告示末尾那行字上——“沿河渡口不得私设过闸费用,已设者限十日内拆除。”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半晌,忽然转身扯住一个相熟的同行的袖子:“老赵,你看见没有?私设过闸费——违法的!”

  老赵也是一脸懵:“那咱们上月进郑家渡口交的那笔钱——”

  “白交了。”商贾松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恼怒,“我运一趟绸缎从洛阳到荥阳,光是郑家渡口就收了我三次过闸费。以前只当是惯例——谁知道这惯例是违法的?”

  “那以后还交不交?”小伙计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商贾回头瞪了他一眼:“交?交个屁!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私设关津,以侵吞官粮论处。他郑家再敢收,我拿着这张告示去都水监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