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吧 > 玄幻小说 > 王妃一身妖骨,京城百祟俯首 > 第一卷 第57章 沈宁,我送你到家了(愚-执)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陈云云却觉得身旁人高不可攀。

  她像是从高处俯瞰众人,凉薄得如同山上飘落的薄雪,似清冷照拂大地的月光。

  “你不恨我?”她忽然问,“我、我占了你娘的位置,一年到头连二两银子都不愿意给你,你在关外十年,我可得意了,我以为沈家都是我的了,沈家的未来,也一定是我儿子和女儿的,我,我想把你的一切都夺走,我很坏的。”

  “我想了很多招数,最后恨不得雇凶杀死你。若是旁人对我这般,我定会夺了她全部,让她血债血偿。”陈云云小心翼翼看着沈宁,又问一边,“你,不恨我么?”

  沈宁直言:“我没有恨你的资格。”

  陈云云愣住。

  阳光下,她眼中的沈宁好似镶嵌了一层金边。

  金边之后,隐隐可见一庞然的影子,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陈云云释怀了。

  原来她从头到尾,在沈宁面前都渺小如同蝼蚁,压根没有和她斗一斗的资格。

  “沈宁,如果从一开始,我真心以待,说不定我们俩能是很好的朋友。”

  她说朋友,没说长辈。

  说完后,陈云云往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叩首三拜。

  万千话语,皆在这无声的跪拜里,消散在天地之间。

  沈宁点头,只说了最后一句:“你还有五天,珍惜这些时间,别让自己后悔。”

  漫长时间里,她见过太多,也送走过太多人。

  愚蠢的,坚强的,认死理的,怨天恨地的……

  太多了。

  多到这些凡人的生死,已经不能扯动她匮乏的情感,掀不起半分波澜。

  反正因果轮回,此生已了,却仍有来世。

  她不记恨陈云云,更多是不愿结仇,不想有太多牵扯,免得来世还得再见一次。

  那之后,沈宁趁着沈家张罗灵堂乱成一团,抱着那一座亲手雕刻的牌位,放在了沈家祠堂正中最受香火的位置。

  牌位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小姑娘的一节锁骨,骨上刻着一段上古的咒文。

  它保着小姑娘往后三世,心善致远,衣食无忧。

  祠堂中只有沈宁一个人。

  她抽出一根香,轻轻一挥,香燃出一缕青烟,绕着那座牌位转了三圈。

  沈宁垂着眼眸,许久道:“……沈宁,我送你到家了。”

  屋外平地起了一阵风,吹得祠堂四角的占风铎叮当作响,像是回应着她的话。

  天空风卷云舒,离家十年的小姑娘,被葬在无畏山的大雪里,寻不到回家路的小姑娘。

  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她来世时落脚的地方。

  归根了。

  ————————————————————————————————————

  景园三十年初夏。

  沈怀古在皇城司吃了结结实实的十板子,被萧允之抬回了沈家。

  之后元澈命人找了辆还算体面的车架,将陈云云一并送了回来。

  沈家一夜素缟。

  大白的灯笼挂在门口,写了个漆黑的奠字。

  灵堂中,漆黑的棺椁摆着,挂满了灵幡。

  只有柳英带着柳娇,对陈云云磕了三个头,按照规制为她烧了黄纸与元宝。

  下人们都说陈夫人凄惨,一生操劳,最终落了这般局面。

  可当天夜里,不知怎么的,沈怀古一觉睡醒,泪流满面。

  他强撑着身子,换了一身麻衣,在陈云云的棺材前,颤抖着跪下。

  一生要强的沈家当家人,眼泪却如断线的珠,滴落在面前的火盆里,在灰烬中砸出细小的坑。

  他絮絮叨叨,说着过往岁月里的记忆,说着陈云云喜欢吃的东西,大半夜差遣下人重新供奉。

  沈婉更是半夜哭醒,一身中衣,丝毫不顾形象,居然抱着个蒲团,在灵堂里靠着陈云云的棺材,蜷缩着睡下。

  一连几日,下人们还以为老爷与小姐都中邪了,谁也不敢靠近。

  就连沈老夫人,也破天荒在灵堂里呆了四个时辰,一言不发。

  沈宁站在灵堂外。

  白色的引魂幡飘荡着,她看着沈家众人哀嘁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酸胀,发闷。

  有某个被她遗忘了很久的情感,似乎从尘封的泥土里,破出一颗新芽来。

  原来他们之间,也不是只剩算计。

  十多年的夫妻情分,还在。

  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也还在。

  纵然陈云云愚蠢,做事没有章法,连死都给他们惹了一身麻烦,可有些东西,有些回忆,死死钉在了她来时的路上,谁也磨灭不掉。

  五天时间,陈云云在宣泄仇恨和道别之间,选择了好好道别。

  沈家发丧时,京城里与沈怀古有些往来的官员都来探望。

  谢安辰和元澈念在同朝为官的请面上,也在其中。

  朝堂吵架归吵架,白事上死者为大,这点心胸众人还是有的。

  只是两人一进来,瞧见形如枯槁,十分憔悴的沈怀古,一时间以为自己眼花了。

  元澈下意识盘算沈怀古是不是想利用陈云云的死,又要做什么新戏码。

  可思来想去,他这老狐狸最是珍爱自己,本就官小皇帝远,不管什么打算,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还有沈婉,往常恨不得挂在萧允之身上的人,今日连萧允之从她面前走过,她都像是没看见,迟迟没有反应。

  谢安辰觉得沈家今日太古怪,说什么不肯久留,放下慰问礼就要走。

  还劝元澈也赶紧离开,免得和自己那半年一样,莫名中邪。

  元澈没走,他一个人站在堂屋前,目光越过飘荡的魂幡,看到了在堂屋前与人闲聊的沈宁。

  沈宁一身素色衣衫,头上只有一根木头发簪,在一众探望的贵女与夫人里并不惹眼。

  但偏他总一眼就能瞧见他。

  元澈同附近的官员随口寒暄几句,之后避开众人视线,施施然上前。

  他还没开口,先被沈宁面前的沈娇认了出来。

  “王爷贵安。”沈娇福了下身。

  元澈点头,也客气寒暄:“沈四姑娘瞧着越发大气了。”

  沈娇咯咯笑了,她极有眼力小退半步,道:“王爷若是有话与大姐姐讲,莫要去侧院,今日府里人多眼杂,刻意回避反倒不妥。”

  说完,她膝盖微微一曲,转身便到一旁招呼别人去了。

  “你们认识?”沈宁好奇转过身问。

  元澈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瞧着她注视自己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心里攀上几分失望。

  他面上不显,眼眸笑如弯月,本可以直接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换了一副说词:“很熟。”

  “母后为太子收集京城贵女的绣像,择选太子妃时,一并帮我相看过。”他轻声道,“说沈四姑娘虽然庶出,但琴棋书画样样都好,还很有主见,瞧着是能撑门楣的,便私下见过几次。”

  他把私下二字,说得很重。

  仿佛这样就能从沈宁的眼里,看出几分不一样的情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