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袁绍废长立幼,导致兄弟相争,最终败亡;刘表也是废长立幼,荆州拱手送人。

  贾诩这是在提醒曹操——别走他们的老路。

  “祖父听了怎么说?”

  “你祖父问凭什么,老夫回了他九个字。你祖父听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贾诩又抿了一口酒,“但老夫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曹叡沉默了。曹操的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舍不得说出来。

  “先生,那我四叔——”

  “你四叔的事,已经定了。”贾诩放下酒杯,看着他,“崔琰用自己的命给你祖父搭了一座桥。你祖父顺着那座桥走过去,对面就是五官中郎将。”

  “崔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贾诩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也知道,自己死了,你祖父就没有退路了。”

  曹叡低下头,他忽然想起荀彧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先生,崔琰这么做,值得吗?”

  贾诩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老夫说了算。是他自己说了算。”

  贾诩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站起身:“行了,回去吧。你祖父这几天心情不好,别去惹他。”

  曹叡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您说祖父会怎么处置杨修?”

  贾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曹叡想了想:“杀。”

  “为什么?”

  “因为杨修知道的太多了。他帮四叔出了那么多主意,桩桩件件都犯了祖父的忌讳。

  祖父留着不杀四叔,是因为舍不得。但杨修——祖父有什么舍不得的?”

  贾诩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会杀。但不是现在。杨修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他聪明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祖父在等——等他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再办一件不该办的事。到时候,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未来的鸡肋事件就是杨修的死亡时刻。

  从贾诩府上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邺城的屋檐染成金色,街上行人渐少,都回家吃饭去了。

  曹叡走在前面,辛宪英和辟邪跟在后面,三个人踩在青石板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公子,您说大王会立五官中郎将为世子吗?”辛宪英忽然问。

  “会。但不是现在。”曹叡踢着路边的石子,“祖父那个人,做决定快,下决心慢。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要他说出来,还得等一阵子。”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通。等他把四叔的事彻底放下。”

  辛宪英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公子觉得,大王什么时候能想通?”

  曹叡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想了想:“快了。崔琰死了,四叔去了临淄,杨修被晾在一边。

  该走的都走了,该清的都清了。祖父再舍不得,也得做决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辛宪英和辟邪,忽然笑了:“走,回家。云姐说了今晚吃火锅。”

  辟邪面无表情,但脚步快了几分。辛宪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曹丕府上,火锅已经摆上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骨头汤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马云禄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往锅里下羊肉。她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着利落又飒爽。

  “元仲,你怎么才回来?肉都煮老了。”

  曹叡赶紧凑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筷子:“云姐辛苦了,我来我来。”

  马云禄哼了一声,把筷子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曹叡涮了一片羊肉,蘸了料,先递给马云禄。

  “云姐,尝尝。”

  马云禄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火候刚好。”

  曹叡嘿嘿一笑,又涮了一片,自己吃了。辟邪没留下来,反而去帮春兰打下手去了。

  辛宪英倒是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看着锅里的汤翻滚。

  “宪英,你也吃。”马云禄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她碗里。

  辛宪英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多谢姐姐。”

  四月下旬,邺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鲁肃死了。

  消息是从江东传过来的,走的是官方渠道,措辞很正式:偏将军、汉昌太守鲁肃,病逝于建业,时年四十六岁。孙权素服举哀,追赠骠骑将军,谥曰肃侯。

  曹操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荀彧说:“鲁子敬死了。江东又少了一个明白人。”

  荀彧点点头:“鲁肃主和,吕蒙主战。他一死,孙权对荆州的政策怕是要变了。”

  “变就变。关云长在荆州,不是吃素的。吕蒙要是敢动,关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曹操捋了捋胡须,忽然笑了,“说起来,关羽那小子,孤当年在许都待他不薄。可惜他心在刘备那儿,留不住。”

  荀彧没接话。曹操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楚——关羽斩颜良、诛文丑,曹操封他为汉寿亭侯,赏赐无数。

  关羽临走的时候,把赏赐原封不动留下,还写了一封辞别信,说“吾终不留”。曹操当时说了一句——“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嘴上大度,心里堵不堵,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王,吕蒙接任了。”荀彧把军报翻到第二页,“孙权以吕蒙为汉昌太守,统领江东水军。”

  曹操点点头:“吕蒙这个人,孤听说过。年轻时是个莽夫,后来被孙权逼着读书,读了几年,居然读出名堂了。这种人,比鲁肃难对付。”

  “大王何以见得?”

  “因为鲁肃的聪明是摆在明面上的,你知道他会怎么走。吕蒙的聪明是藏在暗处的,你摸不透。”曹操把军报扔在案上,“摸不透的人,最麻烦。”

  曹叡蹲在角落里听了一耳朵,心里暗暗感叹。吕蒙——历史上白衣渡江、奇袭荆州、逼关羽走麦城的那位。这人确实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祖父,孙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看了他一眼:“不当讲就别讲。”

  曹叡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吕蒙虽然厉害,但他有个毛病——急。他读书是读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莽夫。只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他一定会出手。出手就会露破绽。”

  曹操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看人。”

  “跟先生学的。”

  “哪个先生?贾文和还是庞士元?”

  “都有。”

  曹操哼了一声,没再问,但把曹叡的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