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四叔去临淄了,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您要是想他,可以写信。”

  “写信?”曹丕苦笑了一下,“我给他写,他不会回的。”

  “不回是好事。说明他在临淄过得还行。”

  曹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跟庞先生学的。他说,安慰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对方觉得你比他还惨。”

  曹丕嘴角抽了抽:“庞士元这都教的什么东西?”

  “先生没说错啊。”曹叡一脸无辜,“您看,您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曹丕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完了,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别贫了。去忙你的吧。”

  曹叡站起来,行了一礼,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曹丕在身后说了一句:“叡儿。”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谢谢你。”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父亲,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

  曹叡冲曹丕笑了笑,转身走了。

  五月到九月,四个月的时间,邺城的日子过得像漳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曹丕被立为世子之后,朝中的风向变了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们纷纷靠拢,递帖子、送礼、攀交情,门庭若市。

  曹真每天乐呵呵地坐在曹丕府上喝茶,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子桓!你现在是世子了,得有点世子的排场!我看你这府邸太小了,得扩建!”

  陈群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接话:“子丹,世子府邸的大小,大王自有安排。咱们别瞎操心。”

  “我怎么瞎操心了?我是为了子桓好!”

  “你是为了自己好吧?”陈群笑眯眯地看着他,“世子府邸大了,你就有地方喝酒了。”

  曹真被噎住了,瞪了陈群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荀令君似的?”

  陈群拱了拱手:“过奖过奖。”

  曹真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不说话了。

  曹丕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个人斗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父亲,司马懿还没来。”曹叡蹲在角落里啃桃子,含含糊糊地说。

  曹丕看了他一眼:“谁说我在等他?”

  “您看门口看了七八次了,不是在等他是在等谁?”

  曹丕被噎了一下,瞪了曹叡一眼,但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才来。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行走的石头。

  “世子,臣来迟了。”

  “无妨。坐。”

  司马懿在角落里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曹真和陈群继续斗嘴,他既不参与也不走神,就那么坐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曹叡蹲在角落里啃桃子,眼睛一直盯着司马懿。

  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鞘,也不知道出鞘之后会砍向谁。

  “元仲,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马云禄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看什么。”曹叡揉了揉脑袋,“云姐,你怎么来了?”

  “婶婶让你去吃饭。饭好了,别在这儿待着了。”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马云禄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懿。

  司马懿正端着茶杯,目光恰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司马懿微微点头,曹叡也点了点头,各自移开目光。

  “元仲,那个人——你盯着他看什么?”马云禄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云姐也注意到了?”

  “你蹲在那儿啃了半个桃子的时间,眼睛一直盯着他,满屋子就你一个人没听曹真将军吹牛。我又不是瞎子。”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厉害。”

  “少拍马屁。”马云禄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个人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他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

  “太安静了不好。”曹叡认真地说,“安静的人,要么是心里没想法,要么是心里想法太多藏得太深。司马懿显然是后者。”

  马云禄想了想,说:“那你就离他远点。”

  “离不了。他在父亲身边,我以后天天得见他。”

  “那就想办法让他离你远点。”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云姐,你这招比贾先生还狠。”

  “我这是为你安全。”马云禄转过身,继续走,“你祖父说过,曹家孙子不能出事。”

  曹叡追上去,跟她并排走:“祖父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你从北营回来晒得跟炭似的,他跟我哥说的。原话是——‘孤的孙子不能出事,你要是再让他去晒,孤找你算账。’”

  曹叡笑出了声。他想象着曹操说这话时的表情——板着脸,吹胡子瞪眼,但眼睛里全是心疼。

  九月的邺城,秋高气爽。

  漳河两岸的庄稼熟了,金灿灿的麦浪在风里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百姓们在田里忙着收割,脸上带着笑——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能吃个饱饭了。

  曹操站在铜雀台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心情不错。

  “文若,今年收成好。”

  荀彧站在他身后,微微一笑:“大王,是百姓自己种的,不是老天爷赏的。”

  “孤知道。”曹操捋了捋胡须,“但老天爷不给脸,百姓种得再好也没用。风调雨顺,是天时;劝课农桑,是人和。天时人和都有了,收成自然好。”

  荀彧点点头,没接话。

  曹操转过身,看着荀彧:“文若,你说刘备今年会打汉中吗?”

  荀彧沉默了一下,说:“会。”

  “为什么?”

  “因为张鲁降了大王,汉中在大王手里。刘备要北上,必须拿下汉中。拿下汉中,他才能安心。拿不下,他睡不着觉。”

  曹操笑了:“你倒是了解他。”

  “臣不了解刘备。臣了解人心。换了谁在益州,都会想拿汉中。”

  曹操点点头,又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田野。

  “那就让他来。风里雨里,孤在汉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