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嘿嘿一笑,把耳朵贴在马云禄肚子上,听了听,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云姐,他在叫我。”

  “叫你什么?”

  “爹。”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比以前重了几分。

  “少贫。他才多大?六个月,会叫人?”

  “我儿子聪明。”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猜的。”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辛宪英坐在窗边,看着这夫妻俩斗嘴,嘴角微微翘起,低下头继续绣花。

  六月中旬,邺城下了场暴雨。

  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漳河的水涨了半尺。

  曹叡蹲在东厢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世孙,大王让您去王宫。”辟邪打着伞走过来。

  “什么事?”

  “说是成都都那边来了消息。”

  曹叡站起来,接过伞,大步流星往外走。

  魏王宫里,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脸色不太好。

  “祖父,怎么了?”

  “刘备准备伐吴了。”曹操把竹简推过来,“刘备不顾诸葛亮的劝阻,已经在招兵买马训练士卒了,估计明年就要对东吴用兵了。”

  曹叡接过竹简,扫了一眼。

  历史上的轨迹,变了。刘备没有称帝,张飞没有死,但是还是会伐吴,那后面夷陵之战,白帝城托孤还会有吗。

  曹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伐吴……好。让他打。打起来,两家都伤了元气,孤就好办了。”

  “祖父英明。”

  “少拍马屁。”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媳妇快生了吧?”

  “快了。张公说,十月初。”

  曹操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过去。

  “拿着。给孤重孙子的。”

  曹叡接过来,低头一看——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胖乎乎的螭龙,旁边刻着两个字“平安”。

  “祖父,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重孙子出生呢。”

  曹叡心里一暖,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

  七月,邺城热得人头皮发麻。

  马云禄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球,走路都要扶着腰,迈不开步子。

  甄宓每天都要来东厢看两三回,一会儿问“云禄,想吃点什么?”,一会儿问“云禄,渴了没有?”,一会儿又问“云禄,胎动正常吗?”。

  马云禄被她问得应接不暇,但心里暖洋洋的。

  “娘,您别忙了。我没事。”马云禄靠在床头,辛宪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没事?你这肚子这么大,能没事?”甄宓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春兰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世孙妃,喝点绿豆汤。解暑的。”

  马云禄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十月初一,邺城。

  天还没亮,曹叡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世孙!世孙妃要生了!”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又急又尖。

  曹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连外袍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冲。

  “云姐!”

  东厢里,马云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沁满了汗珠。

  甄宓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但坚定:“云禄,别怕。娘在呢。”

  辛宪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面盆,脸色发白,但手很稳。

  很快曹操和曹丕便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稳婆。

  “祖父!”

  曹操摆手示意他安静,回头看向稳婆。

  两个稳婆心领神会,急忙走了进去,曹叡见状正要跟上,被其中一人拦了下来。

  “世孙,您在外面等着。”稳婆把曹叡往外推,“产房重地,男人不能进。”

  “不是,我——”

  “世孙!”

  曹叡无奈站在原地,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廊下,急得团团转。

  辟邪站在旁边,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叡儿,你别转了。转得为父眼花。”

  “父亲,我媳妇在里面生孩子,我能不转吗?”

  “转了也没用。哎呦!”

  曹操没好气的给了曹丕一巴掌。

  “你儿媳妇在里面受难呢,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父亲放心,肯定母子平安,儿子找来的可是整个邺城接生最好的稳婆!”

  曹操没有接话,只是手心的汗出卖了他此时紧张的心情。

  屋里传来马云禄的声音,压抑的、低沉的、带着疼痛的闷哼。

  曹叡的心揪紧了。

  他蹲在廊下,抱着脑袋,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云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曹叡觉得自己等了一辈子。

  屋里不时传来马云禄的闷哼声、稳婆的指挥声、甄宓的安慰声、辛宪英的低语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廊下,照在曹叡蜷缩的身影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下头,继续等。

  辰时三刻,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哇——哇——哇——”

  曹叡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廊柱上,“咚”的一声,但他顾不上疼,冲到门口。

  “云姐!云姐!”

  门开了,甄宓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叡儿,你看看。”

  曹叡低头一看——襁褓里是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哇哇大哭的小东西。

  “这是——我儿子?”

  “嗯。六斤八两,壮实得很。”

  “娘,我要进去,云姐怎么样了?”

  甄宓立马拦住了他。

  “你先别急,里面在打扫呢,放心吧,母子平安。你先看看儿子。”

  曹叡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响了。

  “他哭什么?”

  “你手凉。”甄宓把襁褓往曹叡怀里一塞,“抱着。”

  曹叡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整个人僵住了。

  婴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抽泣。

  “他……他不哭了。”

  “你抱得好。”甄宓笑了。

  这时曹操和曹丕也凑了过来,三张大脸就这么凑在一个小娃娃面前,露出了姨母笑。

  “父亲,您挤到我了!”

  曹操瞪了曹丕一眼,随后一脚将他踢出去,曹丕委屈的蹲到一边,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己的孙子。

  “来,让孤抱抱。”

  曹操从曹叡手里接过婴儿,整个人还懵懵的,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热水,又烫又晕。

  “祖父,您别摔着他。”

  “孤摔过谁?”曹操抱着重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看看这小鼻子,像孤。”

  曹丕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弱弱地说了一句:“父亲,我怎么觉得像叡儿小时候……”

  “你懂什么。”曹操头都没抬,“孤说像孤就像孤。”

  婴儿这时候不哭了,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上几张笑成菊花的大脸,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曹操喜得眉开眼笑:“好!好!会打喷嚏了!聪明!”

  曹丕嘴角抽了抽,想说打喷嚏跟聪明有什么关系,但看了看曹操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