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听到至尊的询问，整个人微微一怔。
妖邪。
这个词汇从他的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
当日在万武神域，他进入渊穴，站在那根渊柱前，那位无始天宫的老者分身曾将古妖龙的气息称为‘妖邪’的气息。
老者的分身只有极有限的灵智。
可即便如此，在感知到古妖龙气息的瞬间，那具分身便几乎要对宁凡动手。
那股敌意不是经过思考的判断，而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足以说明妖邪这东西，在那位无始天宫老者心中占据着怎样的敌意。
宁凡收回思绪，开口回答。
“是敌人吧？”
大狐狸微微颔首。
“嗯。”
“看起来，你确实对无始天宫有些了解。”
“……”
它的声音顿了顿。
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涌起一抹更深的意味。
“不过光知道敌人还不够，准确来说，‘妖邪’指的是除却人族之外的全部。”
宁凡呢喃着重复。
“除却人族之外的全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全部。
也就是说——
宁凡抬起头。
目光落在眼前这只端坐在木桌上的大狐狸身上。
它火红色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琥珀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大狐狸感受到宁凡的目光。
“没错。”
它的声音很平静。
“严格意义上来说，本尊也是‘妖邪’。”
宁凡沉默了。
大狐狸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顿太久。
它继续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一共发生过两次‘古之大战’。”
“第一次，是在四十万年前。”
大狐狸的声音在竹林间缓缓回荡。
“那时的世界格局混乱，灵气滔天，世界各个角落都有大量的妖兽，其中不乏许多灵智开化之辈。”
“人族和妖兽厮杀起来，十分惨烈。”
“陨落的劫寿境超过百名，神尊境也有十几名。”
宁凡的心神被这句话猛地拽住。
超过百名劫寿境，十几名神尊境。
这样的数字，光是听着便让人脊背发凉。
楼残月以神尊境之姿便能碾压整个清流域，而四十万年前那场古之大战中，光是神尊境便陨落了十几位。
大狐狸的声音继续响起。
“人族以微弱优势占据上风。”
“最终，以四大圣地之主以及冰之尊者一起出手，斩杀一条妖龙，将其身体斩成四块，分别制作成宝器——”
“为落幕。”
“……”
宁凡闻言，缓缓瞪大自己的眼睛。
四大圣地之主以及冰之尊者一起出手。
斩杀一条妖龙。
将其身体斩成四块。
分别制作成宝器。
这一幕。
他曾经‘目睹’过。
在帝境中。
那片来自古妖龙记忆深处的幻影，宁凡曾亲眼看到那条横亘天地的妖龙被四位圣地之主联手斩杀。
龙血洒落大地。
龙躯被斩成四段。
那妖龙……
……就是古妖龙？！
宁凡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古妖龙……
就是四十万年前那场古之大战的终章，身体被制作成四件宝器的妖龙。
宁凡的手掌下意识攥紧。
大狐狸继续说了下去。
“那第二次——”
“在十万年前。”
“对象同样是‘妖邪’，不过这一次，是天外来客，星空万族之一的虚空族。”
宁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星空万族，虚空族？”
大狐狸微微颔首。
“这次战斗也很惨烈，在无始天宫的带领下，大陆上全部力量整合在一起，一同击败虚空族。”
“这次出手的人，不乏生命禁区的尊者。”
说到这里，大狐狸的声音微微一顿。
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涌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其实生命禁区的尊者们不太愿意出手。”
“还得是上届无始天宫宫主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顺便以无始天宫作保，这才请动禁地尊者出手。”
“那次古之大战，也很惨烈。”
“死伤武者何止千千万万。光是我们禁地的汇尊，就陨落了三位。”
“……”
宁凡听的入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场大战的景象。
无始天宫宫主振臂一呼，生命禁区的至尊们从虚空中走出。
整片大陆的力量被拧成一股绳。
十万年前的天空下，无数武者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将虚空族挡在大陆之外。
三位至尊陨落。
那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大狐狸的声音将他从想象中拽回现实。
“当然。”
“最终的结果，依旧是我们获胜。”
“否则的话，这个世界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
宁凡微微颔首。
的确。
若是十万年前那场古之大战人族败了，如今的大陆恐怕早已是虚空族的天下。
哪里还会有中州和四大域，他宁凡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听这段往事。
大狐狸忽然展颜一笑。
那张毛茸茸的狐狸面孔上浮现起的笑容里，带着一抹极淡的嘲弄。
“可惜啊。”
“你们人族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宁凡一怔。
大狐狸突然发问。
“我问你，你分得清本尊和虚空族吗？”
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极钝的刀。
“或者说，本尊和人类，虚空族和人类，二者的差异有什么不同吗？”
宁凡沉默。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眼前这只大狐狸，说人族的语言，懂人族的礼节，住在竹林的茅草屋里，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粗陶茶杯。
它和虚空族有什么不同？
可若是换一个人来看，换一个没有经历过今天这番对话的普通人来看，眼前这只狐狸和虚空族的区别。
真的存在吗？
大狐狸没有等宁凡回答，它从一开始便有心中的答案。
“没错。”
“生命禁区的处境，从来都很尴尬。”
“尤其是无始天宫消失后。”
说到这里，它琥珀色的瞳孔中那抹嘲弄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疲惫。
“上届宫主消失，叮嘱我等，一定要保持缄默，绝不出世。”
“就是怕，一旦我们有些大动作，就会被重新打上‘妖邪’的名字，然后被……”
大狐狸没有把话说完。
但宁凡明白它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字。
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四十万年前的古之大战，妖龙被斩成四段，身体被制成宝器。
十万年前的古之大战，三位禁地尊者陨落。
那些活下来的呢？
宁凡的眉头皱紧，下意识开口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愿相信。
“可是。”
“你们是和人族共同战斗过，抵御虚空族的伙伴啊。”
“……”
大狐狸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从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平静。
“那是十万年前的事。”
“而且，就算是在十万年前的古之大战中，也有叛徒出现。”
“那位被镇魂钉穿透身体，囚禁在死域，承受永恒责罚。”
“谁能保证，在虚空族消失后，我们还能和人族和平共处呢？”
宁凡沉吟。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了为何言小姐在清流域时，始终保持着克制，直到自己以无始天宫圣子的身份开口，她才真正展露出全部手段。
明白为何生命禁区永远沉默，明白生命禁区依仗无始天宫。
无始天宫这四个字，证明生命禁区尊者不是‘妖邪’的凭据。
无始天宫宫主在十万年前以自身的信誉作保，才让这些禁区的至尊们敢于出世。
和人族并肩作战。
可如今。
无始天宫已经破败了。
传承断绝。
宫主消失。
那份作保，也随之烟消云散。
宁凡抬起头。
“所以，前辈才希望无始天宫重现。”
大狐狸没有否认。
宁凡继续说道。
“这样一来，生命禁区就不会被人族盯上，而且无始天宫本身，就是那场战斗的代名词。”
大狐狸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涌起一抹赞许。
随后慨叹一声。
“可惜啊。”
“现在看起来，局面不太理想。”
“……”
它的目光落在宁凡身上，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宁凡再度沉默。
是啊。
现在的他，连自己算不算无始天宫圣子都不确定。
就算他真的是。
以他天极境三层的修为，以无始天宫如今那片废墟般的惨状。
又能给生命禁区提供什么保障？
楼残月他都打不过。
在这片大陆上，宁凡连自保都勉强。
谈何给生命禁区作保？
宁凡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有问题要问眼前这位至尊。
云清瑶的下落。
灵虚仙子的去向。
楚星河、郑长生、皇甫嵩、萧媃——
这些人的生死，他全都不知道。
宁凡抬起头，正要开口。
可不等他的话说出口。
大狐狸忽然歪了歪头。
那张毛茸茸的狐狸面孔上浮现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抹玩味和戏谑，声音飘忽的开口道。
“对了。”
“本尊嗅你气味——”
“你把本尊的女儿配了，对吧。”
“……”
宁凡闻言一怔。
他有些没听懂。
什么叫‘把本尊的女儿配了’？
配了……？
配了？！
宁凡倏地明悟。
宁凡大受打击……
文字，还能这样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