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嚼了两下没点的烟卷。

  “给飞机的?”

  “防空导弹。”

  刘大柱不太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防空”两个字。

  “能打多高。”

  “两万米!”

  刘大柱的嘴动了一下。

  “两万米。”他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天。

  “那他娘的,鹰酱的飞机往哪飞都挨打。”

  “再六个月。”林栋说。“六个月之后,鹰酱的飞机在兔子头顶上,不会再像现在这么自在。”

  刘大柱点了一下头。

  汽笛响了。

  刘大柱转身爬上闷罐车厢,在门口回头摆了摆手。

  “林总工。”

  “嗯。”

  “到了前线我让人给你写信。”

  “写什么。”

  “老规矩,好不好使。”

  “好。”

  列车动了。

  雪又下起来了,很小。

  林栋在月台上站到列车看不见为止。

  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研磨间,灯还亮着。

  韩铁生蹲在工作台前,手里的研磨棒在轴承内圈上走。

  他的眼睛几乎贴着工件,呼吸压得很轻,怕气流影响手感。

  林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铁生。”

  韩铁生没抬头。

  “公差多少了?”

  “零点零零六。”韩铁生的声音很闷。

  “还差一丝。”

  “别太急,红旗一号的陀螺仪轴承精度要求比发动机高十倍,慢慢来。”

  “我知道。”韩铁生终于抬了一下眼。

  林栋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走。

  路过计算机房。

  赵小梅趴在桌上,铅笔在纸上飞。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她在算防空导弹的制导方程。

  从抛物线弹道升级到无线电指令修正闭环模型。

  林栋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发现。

  他在她身后站了几秒,看见纸上的微分方程已经写到了第三页。

  “赵小梅。”

  “啊!”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铅笔戳破了纸。

  “林、林总工……”

  “别紧张。”林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她的计算。

  “积分变量换一下,用时间t做自变量,别用距离s,高空空气密度变化大,距离积分会发散。”

  赵小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对……用时间的话,空气密度可以写成高度的函数,高度又是时间的函数……链式法则……”

  她抓起另一支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列式子。

  林栋看了一眼,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赵小梅自言自语的声音:“链式法则……对……这样就闭合了……”

  路过地图室。

  陈小兵趴在一张大比例尺地图前。

  阵地图已经画到了第三张。

  等高线密得像指纹。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交替使用,红色标我方阵地,蓝色标地形障碍。

  “林总工。”陈小兵看见他,直起腰。

  “戈壁那边的预设阵地我标了四个方案,你看哪个合适?”

  林栋走过去。

  四个方案。

  每个方案都标了射界覆盖范围、雷达站高地、备用阵地和假目标位置。

  他看了三十秒。

  手指点在第三个方案上。

  “这个,雷达站在这个高地上,射界能覆盖整个试验区,备用阵地选在山脊背风面,冬天施工条件好一点。”

  陈小兵看了一眼。

  “我也觉得这个最好,但有个问题。”

  “说。”

  “这个高地海拔两千一百米,冬天最低零下四十度,雷达设备的电子元器件在这个温度下能不能正常工作,我没有数据。”

  林栋看着他。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地图上那个高地旁边写了一行字:电子设备低温试验。

  “我来解决,你继续画。”

  陈小兵点了一下头,趴回去继续画。

  林栋走出地图室。

  孙文砚从调度室探出头。

  “林总工。”

  “嗯。”

  “戈壁那边的施工队什么时候到?”

  “半个月。”

  “半个月。”孙文砚把这个数记在脑子里。

  “那我明天开始排运输线,奉天到戈壁,中间要过三个省的物资中转站,铁路、公路、牲口驮队,三种运输方式接驳,我先摸一遍。”

  “摸完给我看。”

  “行。”孙文砚缩回去了。

  走了两步又探出头。

  “林总工。”

  “还有事?”

  “液氧的事,试车台那边催了两次了,导弹发动机的试车排期已经拖了五天。”

  “我知道。”林栋说。“等红旗一号的图纸定稿,液氧优先给试车台。”

  “好,我跟他们回话。”

  林栋回到准备间。

  黑板上的字还在。

  红旗一号。6。

  他从墙上把奉天到戈壁的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

  戈壁,距离奉天两千三百公里。

  中间是草原、山脉、沙漠。

  没有现成的公路。

  没有铁路支线。

  施工队半个月到,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修路,然后才是发射井。

  他把铅笔拿起来。

  在地图上找到第一个中转站的位置。

  奉天编组站。

  往西,过辽河。

  在辽河以西标了第二个点。

  再往西是草原,铁路到不了。

  从铁路终点到戈壁试验区,中间将近四百公里要靠卡车和驮队。

  四百公里,而且是在冬天。

  卡车不够。

  驮队要提前和当地协调。

  每个中转站都要有物资仓库和人员驻地。

  孙文砚说得对,三种运输方式接驳,每一种之间不能断档。

  地图上有十二个需要标注的点。

  奉天编组站,辽河西岸,草原前哨,戈壁南缘,发射场核心区,雷达站预设高地,燃料仓库,弹药转运站,气象观测点……

  他一个一个往下写。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声音很轻。

  窗外第三车间的轧机还在转。

  研磨棒还在磨。

  地图室里的等高线还在画。

  风雪打在窗户上,簌簌地响。

  林栋在地图上标完第八个点的时候,停下了笔。

  他打开系统的高级情报检索模块。

  光幕幽幽亮起。

  一行新截获的通讯译文浮现。

  【发报方:鹰酱远东司令部。】

  【收报方:脚盆鸡嘉手纳基地。】

  【大鸟侦察A-17确认失联,残骸搜索未果,根据最后通讯内容及航线分析,判定该区域存在未知防空威胁。建议:暂停单机侦察任务,待角楼批准后,执行“铁锤”预案。】

  林栋盯着最后两个字。

  “铁锤”预案。

  光幕继续刷新。

  【附件:“铁锤”预案摘要——】

  【出动B-29战略轰炸机编队,规模:12-18架;目标:兔子奉天坐标周边工业设施;打击方式:高空水平轰炸;预计执行时间:角楼批准后72小时内。】

  七十二小时。

  三天。

  林栋的手攥紧了铅笔。

  铅笔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