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工静默期还剩三十小时。
赵小梅把第五页纸推到林栋面前。
“边界条件验算完了。”
林栋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每一个边界条件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物理含义,方向角误差修正函数在目标高度八千到一万两千米之间呈非线性递增,这个区间恰好覆盖了B-29的投弹高度。
“修正函数在八千到一万二这个区间误差最大。”她指着纸上一条用红笔圈出来的曲线。
“目标高度每升高一千米,方位角偏差增加零点一三个密位。”
“一万米呢?”
“一点三个密位,三十公里外就是将近四十米的脱靶量。”
“能修正吗?”
“能,但需要一个闭环反馈环节,导弹飞行过程中持续接收天线传来的目标位置更新,边飞边修正。”
“相当于天线和导弹之间有连续的数据通道。”
“对,而且数据延迟必须低于零点一秒,超过这个数,导弹飞过了修正信号才到,没意义。”
零点一秒。
天线的接收机需要改装,加一个高速信号处理器,把方位角和俯仰角的读数实时转换成导弹能读取的格式,赵小梅管这叫“火控解算器”,本质上是一台专用计算机。
“图纸一个月,从接收机到导弹的火控数据链路,你把修正函数写进链路信号格式里。”
“已经在写了。”
赵小梅把铅笔转了个圈,继续低头画信号时序图,铅笔声沙沙的,像蚕啃桑叶。
“赵小梅。”
她抬头。
“零点一秒是硬指标,做不到,红旗一号就是瞎打。”
“我知道。”她把头低下去,铅笔声又响了。
铁砧来电了。
“窑工用的频段上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信号。”
“现在是静默期,他什么时候会醒?”
“按崔世福笔记本上的记录,标准静默期七十二小时,从唤醒脉冲算起,还剩大约三十小时。”
“他的位置确认了没有?”
“安全部档案里有抗战时期脚盆鸡特务网在城东南的废弃站点名单,两个在名单上,一个在铁道厂附属的旧电报站,另一个在铁路编组站北边的信号塔,信号塔民用频段全天有人值班,不可能藏人。”
“那就是旧电报站。”
“对,地方废弃了,门锁是锈的,但里面的配电箱有人擦过,灰被抹掉了一层,配电箱底下的地面有脚印,不是工人的胶鞋印,是布鞋。”
“什么时候擦的?”
“不超过三天。”
林栋把奉天地形图拉过来,铁道厂旧电报站在城东南偏东,距基地直线距离十公里,窑工选这个地方不是随机的,铁道厂是他的老地盘,电报站有现成的天线架,配电箱还能通电。
“你的人进去了没有?”
“没有,只在外围标了位置,等你命令。”
“别进去,静默期一过他会主动联络克莱顿,在联络之前他是瞎的,不知道崔世福死了,也不知道基地有新天线。”
“明白,我的人在外围蹲着。”
红色座机响了,陈老总。
“军委那边的讨论有了新进展。”声音比上次更大。
“什么进展?”
“有人把你昨晚的报告调出来看了,那份‘奉天基地扛过两波轰炸,液氧罐区和主力车间完好’的报告。”
“然后呢?”
“递材料的那个人改了口,不说你无能了,说你在搞个人英雄主义,用假目标和假天线骗过了轰炸,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防空不是变魔术,几根假天线保不了奉天,空军那边需要自己的防空导弹,你占了全国最好的资源,但不出货。”
林栋没有说话。
“这个指责比上一轮厉害。”陈老总的声音是平的。
“说无能,我可以拿结果打脸,说拿资源不出货,就得拿出货来。”
“红旗一号三个月。”
“三个月只是测试方案,方案还不是货。”
“那就让方案变成货。”
“多快?”
“火控解算器的电路图纸,一个月,赵小梅已经把修正函数写完了,现在在画信号时序图。”
“图纸出来之后呢?”
“试制两个月,关键部件是高速信号处理器的电子管阵列和地面雷达的改装接收模块,韩铁生管精密加工,老张管电子管焊接,陈小兵管雷达改装。”
“第三个月拦截测试,B-29的模拟目标参数赵小梅已经算好了,一万米高度,三百五十公里时速,投弹航线东偏北三十度。”
电话那头陈老总沉默了一拍。
“林栋,三个月之后我要一份报告,红旗一号的地对空拦截测试数据,误差,脱靶量,命中率。”
“如果数据不合格呢?”
“那你就不用交报告了。”
电话挂了。
四车间门口,韩铁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铁道厂含硫量复测结果,百分之零点零二八。”
“合格?”
“比他们总工上次说的零点零三还低了零点零零二,他说这批铸钢是铁道部给新火车头轮毂备的料,质量控制比常规铸钢严了两级。”
“底座什么时候开铸?”
“明天,模具已经架好了,钢水后天早上浇,浇完冷却三天,粗加工两天,精磨一天,下周出货。”
“孙有德呢?”
“已经在路上了,滨江到奉天的火车,明天下午到。”
林栋点了一下头。
韩铁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白墙,墙上的字还在:六周,三千六,原来写“二十”的位置空着一块。
他掏出粉笔,在空白的位置写了一行字:
零点零二八。
放下粉笔,走了。
下午,第四车间研磨区,韩铁生坐在研磨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块十五厘米见方的铝锭,他在磨火控解算器信号处理器的散热底座,底座要求平面度零点零零五毫米,比轴承的公差还高一个数量级。
他用的是手磨,不是没有磨床,是磨床的平面度只能做到零点零一,剩下的零点零零五,靠手感和千分尺一微米一微米地往下蹭。
右手已经不渗血了,结痂的地方握千分尺的时候会疼,但手不抖,他把千分尺的砧座贴在铝锭表面,拧动微分筒。
零点零零九,还差零点零零四。
继续磨。
老张在隔壁焊信号处理器的第一块电子管阵列板,焊枪的蓝色弧光一闪一闪。
陈小兵在山壁上改装接收机的信号输出端口,从模拟信号改成数字脉冲编码,这个格式导弹的火控系统能直接读。
林栋路过研磨区,停了一下。
“还差多少?”
“四微米。”韩铁生头没抬。
林栋嗯了一声,走了。
三分钟后韩铁生放下研磨石,拿起千分尺。
零点零零五。
他用手掌摸了一下铝锭表面。光滑得像冰。
“磨好了。”
林栋从准备间走过来,接过铝锭看了一眼,表面反着头顶灯泡的光,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划痕。
“零点零零五,手磨的极限了。”
“够用吗?”
“信号处理器的散热要求是零点零一,你超了一倍。”
韩铁生没有接话,他把千分尺收进工具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结痂的地方裂了一道细缝,没有出血,他用左手把纱布重新缠了一下,单手缠纱布他已经很熟练了。
傍晚时候,赵小梅的信号时序图最后一页画完了,全程数据延迟零点零七秒。
“不到零点一?”林栋在旁边问。
“不到。”
林栋走到她桌前,五页纸,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和时序标注,第五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面写着“已收敛”三个字,上次她这么写,还是在算多普勒频移方程的时候。
“方向角修正函数有个简化版,把高度和方位角的非线性关系做一次泰勒展开,取前两项,误差从零点一三密位增加到零点一六密位,但计算量少了三分之二,如果处理速度跟不上,简化版也能用。”
“零点一六密位在三十公里外是多少?”
“不到五米。”
“可以,简化版做备用方案,主方案还是全精度。”
赵小梅把这条记在纸边上,铅笔在纸角画了个小星号。
深夜,第四车间里只剩两个人。
林栋坐在准备间,赵小梅坐在计算机前面,铅笔声和电子管的嗡鸣混在一起,外面没有飞机,没有警报,没有电话铃响,这是轰炸结束之后第一个安静的夜晚。
林栋站起来。走到白墙前面。
他拿起粉笔,在零点零二八下面又写了一个数字。
零点零七。
从一个信号进入天线,到火控解算器输出导弹修正指令,不到十分之一秒,零点零七秒之后,导弹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飞。
他放下粉笔。
黑色座机响了。
铁砧。
“窑工动了。”
林栋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静默期结束了,他从旧电报站出来了,天黑之后换了衣服,不穿布鞋了,穿了一双翻毛皮鞋,往铁西区方向走。”
“铁西区?崔世福的化工厂在那边。”
“他没去化工厂,去了铁西区北边的一片工人新村,民房区,住的多是铁道厂的工人和家属,他在那里有第二个安全屋。”
“定位了?”
“工人新村第三排,东起第四户,门牌号确认了。”
“他进去之后呢?”
“二十分钟前开始预热发报机,我的人在窗口看到了电子管的暗橙色光,他马上要按键。”
林栋的呼吸停了半拍。
窑工不知道崔世福死了,他不知道新天线在山壁后面活着,他今天白天在旧电报站里待了一整天,天黑之后才出来,看到的是高地上的三十米弹坑。
他会告诉克莱顿:天线已毁。
轰炸就会恢复。
“铁砧,拦!”
“现在?”
“现在!记住崔世福的假牙。”
“明白。”
铁砧挂了电话。
林栋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放下,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每一声都像秒针在跳。
工人新村第三排东起第四户,铁砧的人已经在门口了,窑工的手指正悬在电键上方,电子管的暗橙色光透过窗户纸映在外面的雪地上。
然后那道光灭了。
铁砧的人从前后门同时破门,第一个进去的人按住了窑工的下巴,大拇指从侧面卡进上下牙之间,把假牙顶了出来,第二个抓住了他按电键的手,手腕反拧,压在地上,第三个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假牙被踢到墙角,氰化物胶囊还在里面,完好的。
窑工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在视网膜上急速收缩。
发报机在桌上,密码本在机器旁边的皮夹子里,电键的接触点上有他指尖的温度还没散,再晚半秒,电报内容就会穿过脚盆鸡中继站,出现在克莱顿的桌上。
半秒。
林栋的听筒里重新传来铁砧的声音。
“抓到了,发报机完整,密码本完整,他没来得及发。”
林栋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指节上有汗。
“你现在可以用窑工的身份,给克莱顿发任何东西。”
“你想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