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内,守备府中。
夜色渐深。
府衙中的火把微微炸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暗了下去。
陆沉坐在上首那把椅子上一动没动,手指搭在扶手上,冷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守备武官陈大勇。
陈大勇跪在下方,身上那件七品武官袍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浸透了一整圈。
整个人就像是被人从后颈按住了,正拼命收紧肩膀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说吧。”
“是什么人敢让你们继续去征发徭役前来此处的?”
陈大勇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侯爷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其中内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全然没有半点中气。
陈大勇翻来覆去只说饶命,并没有半点后续。
陆沉也懒得开口再问,只让他慢慢去说。
他朝府衙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之前在军营门口带陆沉去挑人的兵丁也被带了进来。
他就站在门槛内侧几步处,靴子还沾着外面泥地上的灰。
陆沉面对陈大勇道:“不想说,那也行。”
说罢,朝那兵丁脚边扔了一把刀。
刀身撞在砖面上,弹了一截,停在他脚前半步远的地方。
“他不说,你便给我砍他一只手,再不说就砍另一只。”
那兵丁心里咯噔一声,随后便下意识的弯腰去捡刀。
手指刚碰到刀柄,便看到陈大勇瞪过来的狠戾目光。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上司平日里是什么性子。
一时间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陈大勇眼底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陆沉一个光杆司令前来此处,也妄想能指挥的动他手下的兵将?
那也未免有些太看的起自己了!
可下一刻。
陆沉对此丝毫没有气恼,只一挥手,像是拂掉一粒碍事的灰尘。
那兵丁的脑袋便从脖颈上脱落下来。
在半空中转了多半圈才落到地上。
身体还立了一瞬,然后缓缓朝着侧面歪过去,发出沉闷的一声。
大殿里瞬间变成无比安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陆沉杀起人来,竟然会这么干脆!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旁边另一个人被陆沉的目光扫到。
陆沉口中迸出简短的两个字:“你来。”
他几乎是跑着冲上来,冷汗岑岑的捡起地上那把刀走到陈大勇面前。
可刀尖悬在他手腕上方,终究是被陈大勇的积威所慑,犹豫着落不下去。
但事关自己的生死,哪里有人能真这么在乎旁人的官威?
陈大勇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小兵内心的挣扎。
就在他咬牙举刀要斩下去的瞬间,陈大勇蓦然高喝一声。
“侯爷且慢!”
“我们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商量!”
“其实说到底,不是小的我想要顽抗,而是这地方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根本不是我这个小官就能掌握的,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他说话时语速快得像是在急着把话倒完。
生怕自己慢了一瞬就会被某句话抢在前面。
“你听谁的命?”陆沉问,声音不高,却满是让人心悸的寒意,“朝廷的?还是和尚的?”
陈大勇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不少,却比方才顺了一些:“禅教的高人前来,又带着府君大人的文书……”
“这种事情我们实在是不敢不做啊!”
“那些大师们常驻佛堂,隔几日便有人来营中调度,说需要多少人便需要我们交多少人,我们若不从,一来他们动怒,二来府君也会说我们办事不力,是要革职查办的……小人也实在是被逼无奈……”
他说话时额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陆沉没有接他的话,又问道:“那你们可收到我下发的文书?”
“收到了,但是……”陈大勇的声音低了几分,含着许多犹豫。
“但是你们头顶有禅教的和尚,所以就当没看到我的文书?”陆沉替他把后半句接上了。
陈大勇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磕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官罪该万死,侯爷饶命!”
陆沉看着他额头贴着地面的姿态,忽然笑了一下。
“该说你是好算计呢还是好心机?”
“死到临头,还想着拖延时间,等那些贼秃来救你?真真的做梦!”
“看来我前几日弄出来的动静还不够大,让你们这些鼠辈竟然都不知道你们的靠山已经死了个干净!”
“来人!”
“给我把他绑起来!”
陈大勇脸上露出一抹惊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先前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只像是跳梁小丑一般。
根本毫无半点作用。
半日之后,军营里的骚乱已经彻底平息下来。
佛堂工地上那些堆了一半的石料和砖块边上,不再有人走动。
原本被安排去搬运的徭役们被集中在佛堂前的那片空地上。
他们的目光里还带着一层不确认的边界,像是随时准备着一切又会被收回去。
军营里那些与徭役往来密切的家族被逐一清点出来。
有人被从自家宅中带出,有人试图混在运送杂物的车队里出镇,被拦在镇口,全都抓捕回来。
菜市口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被日头晒了大半天的干尘。
人犯被依次押到空地中央跪成一排。
有人垂下头去,有人还在拼命挣扎叫喊,却被押解的差役按住肩膀压回去。
远处围观的群众被隔在几根绳子后面。
挤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嗓子里都像是压着东西,目光却死死钉在空地上。
第一声“斩”字落下时,刀光亮了一下,一个人头滚落在尘土中,人群里爆出一阵喝彩声,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
“好!杀得好!”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哽咽的痛快。
紧跟着,另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
“爹……你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侯爷今日为你报仇了啊!”
一个穿着破旧灰衫的年轻人蹲了下去,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哭声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道能流出去的缺口。
第二个人犯被押上来时,人群里有一个人猛地往前挤了两步,被绳子拦住了,却还是探着身子朝那边喊:“就是他!就是他当年带人闯进我家带走了我媳妇!我叔叔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狗贼!真真的狗贼!”
“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啊!”
刀落下的时候他没有移开目光,等到那颗人头滚到一边,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哈哈哈,好死,好死!呜呜呜……”
那人状若癫狂,但围观众人哪个都能理解他的情绪。
在场众人,谁的亲族没被这些家伙坑害过?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刀下去,人群里都会有声音响起来。
有人在喝彩,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反复说着“终于等到了”。
还有人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今日我终于能为我儿子报仇,侯爷,你真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等到最后一个人犯被押下去之后,菜市口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陆沉从椅子上站起,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
“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自由了。”
“回去吧,若是有人还敢难为你们,只管到我天赐侯府上来,我为你们主持公道。”
人群沉默了一下,第一个人跪倒在地的时候,其余众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侯爷千岁!”
“侯爷千岁!”
声浪渐起,本来已经被折磨的不堪重负的众人,像是被点燃了最后的力量。
他们高声呼喊,从此之后,陆沉的名字就永远的刻进了他们心中。
本来以为自己被押来此处服徭役,这辈子就不可能再有什么出头之日了。
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能活着走出去。
实在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