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连我走过来都没察觉。”
过了一会,伊芙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端着两杯冰镇香槟,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陆深收回目光,接过酒杯道了声谢。
窗外路灯光线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的裙子上,晕出柔和的绒光。
她没有像别的姑娘那样刻意凑近,只斜斜靠在窗台上,与他保持着半臂的社交距离,姿态从容。
“没什么,看看环岛的夜景。”陆深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结冰的喷泉,“华盛顿的冬天,比我想象的要静。”
“静是给外人看的,底下乱得很。”伊芙琳笑了笑,也在转着酒杯,“上个月国家美术馆开了莫奈特展,我去了三次,每次都挤得转不开身。
人人嘴上聊光影、聊笔触,转头就凑在一起打听通胀什么时候见顶,手里的市政债券还能不能攥。
冬天冷的是天气,热的从来是人心。”
陆深瞥了她一眼。
这话不像是豪门千金的应酬语,倒像是天天泡在交易所里的老油条的口吻。
他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毕竟口袋里的钱值不值钱,比画里的睡莲漂不漂亮要紧。
格林斯潘坐在美联储的位置上,手里的利率杠杆晃一下,全华盛顿的人都要跟着晃三晃。”
伊芙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原本以为情报部门出身的人,对经济的认知只停留在‘资金流向=间谍线索’的层面,没想到一开口就戳中了要害。
她笑了笑,语气带了点试探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们兰利的人只关心克格勃的特工藏在哪,不关心华尔街的账本怎么写。
毕竟在你们眼里,说不定每笔跨境交易背后都藏着谍报网。”
“经济本身就是最大的情报。”陆深语气平静,喝了一口香槟,冰凉的酒液压下喉间的燥意,“军队要靠钱养,情报网要靠钱铺,政治斗争斗到最后,拼的也还是家底。
苏联的坦克再多,撑不住货架空、物价飞,也不过是堆停在雪地里的废铁。”
伊芙琳的眼神亮了亮。
她主动搭话,本就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圈子里把这个年轻人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是靠钻营上位的新贵,有人说他是盖茨手里最锋利的刀,她倒想看看,这人除了抓间谍,到底还有多少斤两。
她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声音压得稍低,不是八卦的窃窃私语,是谈正事的专注:
“说到苏联,你怎么看戈夫那套新思维?华尔街那边吵翻了天,有人说他是苏联的救星,有人说他是亲手拆帝国的傻子。
爹地说政客的话听一半就好,你们情报部门的判断,才最接近真相。”
陆深转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碎了的星子。
没有暧昧,没有花痴,只有纯粹的...对信息价值的探究.....那是商人的眼神,是想从趋势里挖出筹码的眼神。
杜邦家的小姐,果然不是凑热闹的花瓶。
“救星谈不上,拆台也算不上。”陆深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夜色里,“说白了,就是熬不下去了,不得不改。
体制僵了几十年,积弊沉疴堆得比克里姆林宫的墙还厚,再不改,不用外面动手,自己先垮了。”
“你的意思是……”伊芙琳皱了皱眉,“他们已经到强弩之末了?”
“是强弩之末。”陆深点头,语气肯定,“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手里还握着几万个核弹头,没人敢真的逼上去。
可改革这东西,不是喊几句口号、发几个文件就行的。
动了官僚集团的利益,上层要反扑;改了分配的规矩,底层会不安。
步子迈大了扯着筋骨,步子迈小了又解不了困局。
新旧势力撕咬起来,比任何一场前线战争都惨烈。”
伊芙琳听得认真,尾指轻轻地摩挲着杯脚。
她听过无数人聊苏联.....政客讲意识形态,军人讲军事威胁,商人讲贸易缺口,可从来没人像陆深这样,几句话就把本质剥得干干净净,又沉得像压着几十年的重量。
“我也这么觉得。”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所见略同的释然,
“去年我去东德考察化工厂,看着厂房光鲜,其实设备老得快掉牙了,工人上班都在混日子。
从上到下都在等,等上面发指令,等上面拨资金,没人想着自己动一动。”
她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脸认真看向陆深的脸。
东方人的轮廓,眉骨利落,鼻梁挺直,和满屋子的白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嵌在这场华盛顿的顶层聚会里,毫无违和感。
她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换了个更偏的方向:“聊了半天苏联,我倒更好奇另一个东方国家。”
陆深的眼神瞬间凝了一下,警惕像一根细弦,在心里轻轻绷了起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侧过头,“怎么想起聊这个?”
“别紧张。”伊芙琳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戒备,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我就是单纯好奇,你.....总比我们这些只在报纸上看新闻的人,看得更透一点。”
她补充得很坦诚,完全是商人的逻辑:“我在家族里管新兴市场的业务,未来十年,亚洲肯定是必争之地。
脚盆鸡在改产业结构,韩国在推新政,龙国也在搞开放。
我得看明白这些改革的成色,才知道该把筹码压在哪。”
理由充分,也合理。
商人逐利,关注全球变局再正常不过。
陆深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有刺探机密的意图,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其实不管是苏联、龙国,还是脚盆鸡、韩国,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改革。”
他的声音混着窗外漏进来的风声,
“站在我们这个年代往前看,好像新世纪的太阳就在地平线后面,亮得晃眼,人人都对未来抱着热望。
可往前翻几千年,人类的文明史翻来覆去,其实就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和自下而上的革命,交更替补着往前走。
今天的现实,都是昨天的历史堆出来的;我们今天做的事,到了明天,也就是后人眼里的历史。”
伊芙琳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她接触过的年轻人聊改革,聊的都是政策、利率、市场份额,没人会从几千年的文明史切入。
这太不华盛顿了,却奇异地有说服力。
“龙国有本古书叫《周易》,里面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陆深继续说道,
“走投无路了,就得变。
革掉过时的旧制度、旧思想,解开捆住生产力的绳子,社会才能往前走。
这道理几千年前的人就懂了,可真要落地做起来,难如登天。”
“难在哪?”伊芙琳下意识地问道。
“难在新旧势力的拉扯。”陆深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像是穿过了夜色,看到了更辽阔的时空,
“任何一场改革,都是在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旧的观念要被打碎,旧的利益格局要被推翻,那些守着旧日子过的人,会拼了命地反扑。
有的改革成了,国家就往上迈一个台阶;有的改革败了,就是动荡反复,甚至改朝换代。
从来没有哪场改革是顺顺当当的,路全是坎坷铺出来的,敢站出来扛改革的人,都得有大无畏的勇气!”
伊芙琳听得有些出神。
她之前听圈子里的人聊起的陆深,都是另外一面,但...没人说过他有这样的见识。
“所以你觉得,龙国的改革,能成?”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不好说。”陆深摇了摇头,没有给肯定答案,“改革这东西,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苏联有苏联的国情,龙国有龙国的实际,韩国有韩国的路子。
照搬别人的经验,多半是死路一条。
得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适合自己的,才是对的。”
“就像同样是调整结构,韩国靠着财权集中冲工业,脚盆鸡靠着产业升级熬出口,苏联想一步到位改上层建筑,反而容易先扯散自己的根基。
世界上没有两场一模一样的改革,也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子。”
伊芙琳缓缓点头,心里的震动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
他侧着脸,轮廓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神情平静,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那些话里的分量,那种穿透历史的通透,是很多活了半辈子的老政客都没有的。
说实话,她之前以为他不过是个运气好手段狠的政坛新贵,靠着盖茨、布什乃至根子的赏识一路往上爬。
可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能从底层一路杀到兰利核心位置的人,怎么可能只有狠劲!
“没想到……”伊芙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我之前听人说,兰利的陆主任是出了名的铁血手腕,今天一聊才知道,你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们这些天天算账的生意人多得多。”
“都是看书看来的。”陆深淡淡一笑,把锋芒收了回去,“干我们这行的,看多了国家兴衰、政权起落,就知道很多事历史里早就写过了。
太阳底下,从来没有多少新鲜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伊芙琳心里清楚,能从故纸堆和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看出世道规律,和只会死记硬背,完全是天壤之别。
她正想再追问两句,身后传来了戴维玩世不恭的声音:“伊芙,陆!你们俩躲在这儿聊什么呢?这么严肃,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谈起来了吧?”
戴维拿着两根球杆走过来,咧嘴笑着把其中一根递给陆深:“来都来了,打两杆斯诺克再聊。输了的请全场喝酒,怎么样?我让你三杆,免得说我欺负新手。”
周围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凑过来,笑着起哄,空气里的凝重感瞬间散了,重新变回了轻松的聚会调子。
伊芙琳收起了刚才的认真,也跟着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对陆深说:“玩玩吧,戴维打球也就那样,你就算手生,说不定也能赢他。”
陆深接过球杆,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木质纹理,心里刚才翻涌的历史与局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奈:“我可真不会打,输了你们可别笑我。”
“放心,绝对不笑!”戴维拍着胸脯保证,眼底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众人簇拥着往台球桌走,爵士乐重新漫上来,裹着香槟的甜香,填满了整个小厅。
伊芙琳走在陆深身侧,侧头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神色从容,跟着众人说笑,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华盛顿这潭水,从来都藏龙卧虎。
可这个叫陆深的年轻人,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