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过后,花厅里气氛渐酣。

  头几位公子聊起了京城新开的马球场,你来我往说得兴起。

  沈惊雀垂着头,用茶盖拨着建盏边缘的浮沫,心里默数。

  花厅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了串。

  “卟卟——”

  声音不算震天动地,但在满厅细碎的谈笑声里,清晰得刺耳。

  坐在主位附近的老夫人手一抖,茶盏“哐当”磕在桌沿上。

  花厅里所有声音像被刀斩断一样,齐齐停住。

  十几双眼睛缓缓转向声音来源,落在脸色发白的赵大小姐身上。

  赵玉婉自己也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想用全身力气把某种东西压回去。

  然而“噗噜噜”的声音从她裙底接二连三地挤出来,短促又响亮。

  坐在她旁边的温倩柔第一个遭了殃。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风散开,她用帕子捂住口鼻,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

  赵玉婉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破碎的辩解:“不,不是我……”

  然后起身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更密集的“噗噗”声从她衣裙底下涌出来。

  这次连绵不绝,高低错落,竟隐隐有种抑扬顿挫的节奏感。

  满堂寂静。

  “噗嗤——”

  那小容公子忽然控制不住般嗤笑出声,然后干脆抬起袖子掩住半边脸道。

  “赵姑娘真是言辞爽快……直抒胸臆。”

  这声笑像火星掉进油锅。

  花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努力压抑却又控制不住的笑声,从低笑到闷笑,再到压不住的“咯咯”声。

  赵玉婉坐在那片笑声中央,身子僵硬得像一尊泥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裙摆上,浸出深色的圆点。

  她想逃,想站起来冲出去,可每动一下,那羞耻的声响就跟着跳出来。

  老夫人脸色铁青,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可这事能怪谁?

  茶是自家准备的,人是自家请的,孙女当众闹出这等丑事,难道要反咬一口说是沈惊雀下毒?

  那更要命的丑闻就得扣到侯府头上了。

  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扶大小姐下去歇着。”

  两个婆子硬着头皮上前,架起浑身僵硬的赵玉婉就往外走。

  沈惊雀端坐原位,低头抿了一口新倒的清茶,眉眼弯弯的,一派乖巧。

  嗯,效果拔群,枉费她熬夜炼制。

  萧长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他连捡都顾不上。

  他偏过头来,用只有俩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你干的?”

  沈惊雀眨了眨眼,无辜得很。

  “二哥哥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干呀。”

  萧长齐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你这小东西,嘴上抹了蜜,手底下比谁都黑。”

  两人正低声说笑,花厅正门外忽然响起通传声。

  管事嬷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永安侯爷到——三皇子殿下到——”

  帘子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打头的是永安侯赵珩,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的笑。

  落后他半步的,是萧景琛。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如清风朗月,温润得无可挑剔。

  花厅里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景琛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瞬,点头致意。

  唯独目光掠过沈惊雀时,没有任何停留。

  就像掠过桌上的茶盏,墙角的花瓶,廊下的烛台一样。

  平平淡淡,了无痕迹。

  沈惊雀指尖微微一蜷。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警惕。

  萧景琛在主位落座,与永安侯低声交谈两句,神色从容。

  话题从今日花会聊到城中新开了哪家马球场,再到户部最近催缴盐税的烦心事,自然得像是多年老友闲谈。

  可沈惊雀记得清楚,原书里永安侯府与三皇子一脉,直到中期才因利益交换产生交集。

  现在故事才刚开始,他们怎么就熟稔到这般地步了?

  她正想着,萧景琛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花厅末席某个方向。

  沈惊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停云坐在角落里,身上朴素的杏色襦裙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寒酸,可她此刻脸上的红晕却比谁都要艳。

  一双眼睛几乎黏在萧景琛身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乱了节奏。

  萧景琛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侧过头,朝沈停云的方向投去一个温和的微笑。

  沈停云的脸瞬间烫得像烧红的铁,倏然低下头,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尖叫:他看我了,他对我笑了。

  那些在侯府受的冷眼,被母亲的忽略,被赵玉婉无时无刻的欺辱打压,忽然都变得轻了。

  只要抓住这个人,她就能逃离这个泥坑,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沈惊雀看着这一幕,后脊一点点发凉。

  太熟悉了。

  原书里,萧景琛征服那些女子的第一步,永远是这种带着怜惜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融化她们的防线后,下一步就是吃干抹净。

  沈停云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在脸上写着:已上钩,速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提醒过的话已经说过了,路是自己选的,她总不能把人绑起来锁在家里。

  萧景琛落座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听闻太后娘娘昨日特赐了侯府一盆九瓣血玉牡丹。”

  “景琛今日厚颜登门,便是借惜花盛会,一睹真容。”

  老夫人赶紧就坡下驴,吩咐管事嬷嬷去搬花。

  老天保佑,这个台阶给得太及时了。

  她刚才正愁怎么把赵玉婉那一连串非常丢脸的连环屁给遮掩过去。

  几个小厮哼哧哼哧抬进一盆硕大的盆栽。

  里面正栽种着一盆颜色暗红的巨型牡丹。

  “听说此品种极难养活,开花更是要等五年以上。”

  温倩柔捂住嘴唇发出惊呼。

  “这牡丹红得如此深沉,真乃世间罕见的绝品。”

  周围千金公子们也一旁连连附和。

  “可不是嘛,这紫红交错的花瓣看着便觉得富贵逼人。”

  沈惊雀坐在角落里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她对赏花什么没啥兴趣,远不如草药吸引她。

  可萧长齐却起了兴致。

  “雀儿咱们也去瞧瞧热闹,看看那什么牡丹到底长几个瓣。”

  沈惊雀一脸不可思议:“二哥你还爱赏花?”

  只见萧长齐脸上浮现诡异的绯红:“那什么……樊娘子喜欢牡丹,我这不是提前看看,想给他弄一盆儿么……”

  嚯,怎么忘了她二哥恋爱脑了。

  于是她勉为其难拍掉手上的瓜子屑,跟着萧长齐挤到最内圈。

  可刚站定,后背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沈惊雀回头扫了一眼。

  只见沈停云面色阴沉的站在人群之后,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沈惊雀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到萧景琛眉梢微抬,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在暗中密谋什么,她陡然警觉。

  下一瞬,背后一阵大力传来,沈惊雀没站稳,整个人踉跄着摔了出去。

  眼看着牡丹花枝要戳进她眼睛,她闭着眼睛一撑,跌倒在地。

  再度睁眼,只见她整个人趴在盆栽前,而那朵九瓣血玉牡丹从花枝上掉落,正攥在她手上。

  而身后的沈停云满脸惊恐,两行清泪刷地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指直戳沈惊雀的方向。

  “雀儿,你怎能故意砸毁太后御赐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