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极殿上灯火辉煌,满殿绯紫交映。
今日是专门为西北军论功行赏的正规朝参大宴,未设女眷席,满朝文武按品阶分列两旁,钟鼓声庄严肃穆。
大殿中央,秦烈一袭银甲,正大喇喇地单膝跪地。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上浮现出几分满意的神采:“秦烈将军平定西北,斩敌三千,勇冠三军,实乃国之栋梁。”
说着,他示意身旁的周连海宣旨。
“秦烈听宣!”
周连海拉长了嗓子宣旨:“……授尔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加食邑五百户,留京奉朝请,钦此!”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位文臣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右都督是正一品的武职,位高但无实权。
皇上今日分明是明升暗降,要将秦烈按在京城,夺了他在西北军的实际统兵权。
秦烈自己倒是对官职大小不太在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西北的广阔天地,是边塞的朔风与黄沙。
京城这地方连个跑马的野地都没有,规矩又多,简直憋屈死了!
他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拒绝。
只听见“笃”的一声闷响。
坐在右侧首位的萧明月,忽然将手中的白玉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她眼皮微抬,目光肃然扫向秦烈,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秦烈心中一凛。
他想起临出门前,大哥叮嘱他万万要听义母的,不可乱说话。
毕竟,义母是绝不会害他。
于是,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闷气道: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皇帝见秦烈痛快应下,十分受用,举起酒盏招呼百官同饮。
觥筹交错间,坐在皇子席位的萧景琛,目光扫向永安侯赵珩。
他已经使了好几次眼色了。
可赵珩像是突然瞎了一样,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盘清蒸鱼,恨不得把鱼鳞数出花来。
萧景琛眼底划过一丝阴郁。
这老狐狸,前些日子明明还殷勤暗通款曲,今日怎么装死?
大概是觉得当众求娶会显得侯府掉价,想等他先开口罢了。
萧景琛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温润模样。
他从容不迫地举杯。
“儿臣敬父皇一杯。”
皇帝也含笑应了。
一杯饮尽,萧景琛目光流转,落在秦烈身上。
“秦将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只是常年征战沙场,身边难免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儿臣听闻永安侯府嫡女赵氏端庄贤淑,与将军年貌相当,若父皇能赐下这天作之合,岂非一段美谈?”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几位言官则面露诧异。
三皇子竟然当众给太后母族的侯府和长公主的义子做媒?
这不是摆明了要拉拢兵权吗?
皇帝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芒。
良妃是太后的侄女,与永安侯府同宗,私下有些联系,本也没什么。
但萧景琛向来极善揣测他的心意,知道他忌惮外戚,曾信誓旦旦起誓愿做纯臣。
可如今看来……
萧景琛却对众人的心思浑然不觉,仍旧微笑着看向赵珩,等着对方顺水推舟谢恩。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赵珩就像是被烙铁烫了屁股,忽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直接把身前的矮桌踹翻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陛下不可啊!三殿下切莫开这种玩笑!”
萧景琛的笑容僵在脸上,微微蹙眉:“侯爷这是何意?”
“臣不敢欺瞒陛下!”赵珩浑身冷汗直冒。
当初和萧景琛来往,是因为他膝下无子,担心爵位旁落,所以提前给侯府大房未来铺路。
可他昨晚才得了个宝贝嫡子,他有后了!
所以他如今只想苟全性命,把爵位稳稳当当传给儿子,疯了才把身家性命押在三皇子身上。
“小女粗鄙不堪,性子执拗,长得还……还极丑!”
赵珩闭着眼疯狂抹黑自己闺女。
“且八字极硬,克夫克亲,绝对配不上英明神武的秦将军!”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
这永安侯是吃错药了?
前些日子不是还到处吹嘘自家女儿是京城明姝,怎么今日就变成奇丑无比、八字克夫了?
萧景琛盯着赵珩,维持着风度干笑了一声:“永安侯何必自谦,你先前不是还说,有意结亲……”
“没有!臣从未说过!”赵珩矢口否认,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殿下切不可听信谣言啊!”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到了极点。
群臣的目光在萧景琛和赵珩之间来回扫射。
就在这时,一直没搞清状况的秦烈,忽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侯爷说得对。”
秦烈大步跨出来,满脸认真地看着皇帝。
“皇上,赵家姑娘确实不行,本来臣也是听闻赵姑娘的好名声,昨日去送礼求娶,那可是臣亲手打的野猪王,多霸气!”
他遗憾地摊开手:“结果她看了不仅没夸臣,还哭着翻白眼晕过去了,这般胆量,实在不配做我秦烈的妻子。”
秦烈转头看向萧景琛,语气诚恳,字字诛心:“三殿下,强扭的瓜不甜。你这媒人根本没打听清楚人家姑娘的喜好,就别瞎保媒拉纤了。”
“噗——”
好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实在没忍住,赶忙捂住嘴,肩膀疯狂耸动。
不愧是西北出来的莽子!
人家送礼送金银珠宝,你送个血呼啦擦的野猪头,还怪人家胆小?
但赵珩那老东西日常装模作样,惹人嫌恶,如今吃了这个瘪,让人看了别提有多爽了。
萧景琛袖子底下的拳头死死捏紧,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颜面。
“是儿臣考虑不周,只是听了些市井传闻,以为……”
“以为?”萧明月终于开口。
她手里把玩着白玉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三殿下不在户部好好观政,倒是有闲心管起臣子后宅的婚嫁?怎么,殿下是打算改行去开冰人馆了?”
这一句话,就差没直接说萧景琛结党营私了。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盯着萧景琛,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这个儿子,他以前一直觉得温顺听话,不争不抢,是个省心的。
但今日这一出,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这哪里是恭谦纯臣,分明是早就在布局了。
“朝堂之上,你竟敢拿不实的传言妄言!”
皇帝将酒杯重重磕在龙案上,“给朕坐下,休要再提此事!”
萧景琛面色惨白。
他咬紧了牙关,强行压下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暴戾,深深叩首:“……儿臣知错。”
等重新坐下时,依然恢复一副温润如玉的姿态。
只是一双眼睛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毒汁。
赵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软绵绵坐下,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撇清得快,不用每天对着野猪头烧香了。
宴席以一种诡异又好笑的氛围散场。
走出太极殿时,秦烈跟在萧明月身后,满脸写着求知欲。
“义母,今日这宴席好生奇怪,赵侯爷那么大反应就算了,我方才只是想……唔……”
萧明月一把捂住他的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孩子,口无遮拦,还在别人地盘上就什么都敢问。
她挑眉笑道:“在京城陪我不好?这么不乐意?”
秦烈赶忙摇头:“不是啊,我就是……”
“好了,”萧明月打断他的话,“有什么回去再说,家里人还等着呢。”
秦烈似懂非懂地应下,觉得义母今日也怪怪的。
身后,萧景琛站在廊柱下目送他们离开,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