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放下保温杯,看了赵广平一眼。
“县城来的病人最近确实越来越多了。”
“嗯,我也注意到了。”
赵广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谨慎。
“您说县医院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林长生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会有想法。
县人民医院是整个清河县的医疗龙头,二甲级别。
放在县域医疗体系里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从编制、设备、到科室配置,都是清溪镇这种卫生院望尘莫及的。
按照正常的分级诊疗逻辑,基层小病在卫生院看,大病往县医院转。
但现在出了一个问题。
很多本该在县医院解决的病症,病人主动跑到清溪镇来找林长生了。
尤其是骨科和中医相关的。
周志远那件事之后,县医院骨科的不少老病号都听说了。
林长生一根针治好习惯性脱臼这种事,传播力太强了。
再加上宋惠芳回县城之后到处宣传,类风湿患者也在往这边跑。
虹吸效应已经开始了。
“该来的总会来。”
林长生的语气很平静。
“咱们不抢病人,但病人自己要来,总不能往外赶吧?”
赵广平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凝重。
“我就是怕县医院那边找事。”
“他们要找事,那是他们的事。”
“咱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林长生端起面条吃了两口,话题就此打住。
赵广平识趣地退了出去。
韩笑在旁边一直没插嘴,安静地整理着上午的病历。
但她竖着耳朵把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隐约觉得,接下来可能不会太平静。
……
与此同时。
清河县人民医院,六楼,院长办公室。
李慎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面前的一份报表,脸色很难看。
这份报表是季度末的门诊统计数据。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已经来回看了三遍。
骨科门诊量环比下降百分之二十八。
中医科门诊量环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骨科常规手术量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九。
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家县级医院的季度报表里都是触目惊心的。
李慎翻到第二页,跨科分析的部分更让他心烦。
流失的病患中超过六成是周边乡镇的农村患者。
这些人以前是县医院最稳定的基本盘。
因为县医院是全县唯一的二甲医院,往下就是各个乡镇卫生院。
卫生院看不了的病只能往上转,转上来就到了县医院。
这个体系运转了很多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但这个季度的数据告诉李慎,出问题了。
而且问题不小。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周志远和马主任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骨科住院医周志远和中医科主任老马推门进来了。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显然他们也看过报表了。
李慎把报表推到桌子前面,靠在椅背上。
“你们两个科室的数据都看了吧?”
周志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马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
“李院长,中医科的情况我了解过了。”
“最近流失的病人里,有将近一半是慢性关节病和风湿类的。”
“这些病人以前一直在我们这边拿药复诊。”
“但最近突然就不来了。”
“我让护士打了几个回访电话,问了一下。”
“他们全去清溪镇了。”
李慎闭了一下眼睛。
“清溪镇中心卫生院。”
“对。”
老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个叫林长生的老中医,现在在那边坐诊。”
“我们科好几个老病号都说,去他那里扎了几次针就好多了。”
“有些在我们这边治了大半年都没什么起色的。”
“在他那边治了几周就有明显改善。”
“病人又不傻,哪里效果好就往哪里跑。”
李慎转头看向周志远。
“骨科呢?”
周志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骨科的情况跟马主任说的差不多。”
“我之前跟您汇报过的那个事,您还记得吧?”
“我儿子的习惯性脱臼,县里看不好,就是林大夫给治的。”
李慎记得这件事。
之前他就是因为周志远这番话,才开始关注林长生的。
当时他还没太当回事,觉得一个乡镇卫生院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报表上的数字告诉他,浪花已经翻起来了。
“我跑骨科的事没有往外说。”
周志远的语气带着一点歉意。
“但我儿子的同学家长们知道了。”
“这些人里有不少也有类似的骨关节问题。”
“就跟着去了清溪镇。”
“去完了之后效果好,又介绍了更多的人。”
“传着传着就传开了。”
“现在我们骨科好几个做术后康复的病人,都在犹豫要不要转过去。”
李慎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了几下。
“你的意思是,仅仅一个老中医,就把我们骨科和中医科近三成的客流吸走了?”
周志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马也跟着点头。
李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有没有具体了解过,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治的?”
“针灸和正骨为主。”
周志远的回答很快,显然他对这个问题做过功课。
“我听去过的病人描述,林大夫的正骨手法极其精准。”
“基本上手到病除,复位速度快到离谱。”
“而且他有一套银针,效果比普通的针灸强得多。”
“好几个病人说扎完针之后当场就能感觉到变化。”
“当场?”
李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志远又补了一句。
“我亲眼见过,李院长。”
“我儿子那次脱臼,他正骨复位不到十秒钟。”
“然后扎了几针,二十分钟之后我儿子的关节稳定性就明显改善了。”
“那种速度和效果,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骨科都没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慎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科室营收的汇总数据。
骨科和中医科的收入加起来占了全院总营收的将近四分之一。
这两个科室下降三成意味着什么,不用算也知道。
“这个林长生,以前在省里是什么来头?”
老马接过话。
“我打听过了,他以前在省仁心医院干了三十多年。”
“副主任中医师的职称。”
“师从已故的陈重山老先生。”
“陈重山?”
李慎的表情变了一下。
“东江省中医界的泰斗,十几年前去世的那位?”
“就是他。”
老马的语气更苦了。
“林长生是陈老的关门弟子。”
“据说是陈老一身本事的唯一传人。”
“怪不得……”
李慎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周志远和老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先开口。
“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李慎挥了挥手。
两个人退出了办公室。
门带上之后,走廊里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周志远低声说了一句。
“李院长这回真上心了。”
老马苦笑了一下。
“不上心不行啊,真金白银的流失。”
“你说这事最后会怎样?”
老马摇了摇头。
“不知道,看院长怎么决定吧。”
两个人各自回了科室,心里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