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宏远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能回答。

  就在这时,林长生的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提公文包的助理脸上。

  那名助理三十七八岁。

  从进门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鼻尖有一层很细的汗。

  “你也别站着了。”

  林长生说道。

  助理愣了一下。

  “我?”

  “昨晚是不是心口突然空了一下?”

  “接着心跳乱了十几秒。”

  助理的脸色唰地白了。

  “您怎么知道?”

  钱宏远猛地回头。

  “刘涛,你心脏不舒服?”

  名叫刘涛的助理咽了口唾沫。

  “昨晚是有一点。”

  “我以为是熬夜太累。”

  林长生看向他的手。

  “伸出来。”

  刘涛这次没有半点犹豫,赶紧把手腕递了过去。

  林长生刚搭上去不到半分钟,刘涛的脉搏便出现了一次明显停顿。

  紧接着,又重重跳了一下。

  林长生收回手。

  “频发早搏。”

  “现在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

  “但你最近胸闷、乏力、夜里惊醒,都是前兆。”

  刘涛脸色苍白。

  “会不会猝死?”

  “有风险。”

  林长生没有用好听的话安慰。

  “你长期陪着应酬,烟酒不少。”

  “又靠浓咖啡和所谓的提神胶囊硬撑。”

  “心肌已经开始吃不消。”

  “今天就去做动态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别等哪天倒在会议桌上,才知道自己不是机器。”

  刘涛吓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我马上去。”

  说完,他竟直接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医院。

  钱宏远的脸色已经彻底挂不住。

  他原本带人来,是想高价把林长生请走。

  结果合同没谈成,反而当着满屋病人的面,被点出一身问题。

  更可怕的是。

  林长生说的每一个症状都是真的。

  “钱董。”

  林长生看向他。

  “还包场吗?”

  周围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人脸上露出笑意。

  钱宏远的脸一阵发热。

  他想发火。

  可林长生刚才那番话又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让他根本硬气不起来。

  “林大夫。”

  “今天可能是我们来得唐突了。”

  钱宏远勉强挤出一句。

  “合作的事,改天再谈。”

  “不用改天。”

  林长生拿起下一名病人的挂号单。

  “我不做私人保健医。”

  “也不会拿名字替你们的产品背书。”

  钱宏远的脸色重新沉下。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

  “我们公司的渠道遍布全省。”

  “你跟我们合作,对长生堂也有好处。”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卖你的药。”

  “我治我的病。”

  “只要你别把人吃坏了送到我这里,就算帮忙。”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难听。

  钱宏远胸口一阵发堵。

  “你……”

  “治不治是你的事。”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命是你自己的。”

  说完,他朝那个抱孩子的母亲招了招手。

  “过来。”

  “孩子是不是昨晚开始咳?”

  母亲赶紧抱着孩子坐下。

  “对,夜里咳得厉害。”

  林长生已经不再看钱宏远。

  仿佛这个身价不菲的药企董事长,只是候诊区里一个不愿意配合治疗的普通病人。

  钱宏远站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还是刘涛低声提醒:

  “钱董。”

  “要不我们先去医院?”

  钱宏远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看到刘涛惨白的脸色,又将怒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走。”

  三个人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赵广平便在后面喊了一声。

  “钱先生。”

  钱宏远停住脚步。

  还以为赵广平要挽留。

  赵广平指了指外面的商务车。

  “别忘了把车挪开。”

  候诊区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钱宏远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

  商务车开出清溪镇。

  车厢里的气氛沉得吓人。

  钱宏远坐在后排,右手不停摩挲着腕表。

  刘涛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过了十多分钟。

  钱宏远终于说道:

  “去省人民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

  “钱董,下午还有经销商会议。”

  “推掉。”

  “那晚上的饭局……”

  “也推掉!”

  钱宏远声音陡然拔高。

  车里没人敢再说话。

  刘涛犹豫片刻。

  “小周,你帮我也挂个心内科。”

  另一名随从点头。

  “我现在联系。”

  钱宏远冷着脸靠在座椅上。

  他仍旧不愿意相信林长生。

  可越是不愿相信,越忍不住回想对方说出的那些症状。

  右肋胀痛。

  晨起口苦。

  夜尿增多。

  腰酸。

  尿液泡沫。

  一件都没错。

  甚至连他服用内部特供产品的剂量变化都说中了。

  这已经不是碰运气能够解释的程度。

  “那老头……”

  钱宏远低声骂了一句。

  可骂完以后,他心里不但没舒服,反而更慌了。

  他忽然想起林长生最后那句话。

  命是自己的。

  ……

  长生堂里。

  钱宏远离开之后,门诊很快恢复正常。

  那名孩子只是外感风寒,肺气不宣。

  林长生开了剂量很轻的方子,又叮嘱孩子母亲不要乱用成人止咳药。

  病人离开后,韩笑才小声说道。

  “师父,那个钱宏远真的已经肝肾受损了吗?”

  “八九不离十。”

  “严重吗?”

  “现在还算早。”

  林长生说道:

  “最怕的不是损伤本身。”

  “是他觉得自己有钱,什么都能补回来。”

  吴谦忍不住问:

  “您怎么知道他吃的是内部特供产品?”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身上有药味。”

  “药味?”

  吴谦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什么也没闻到。

  “普通人闻不出来。”

  林长生没有多解释。

  返老还童天赋持续生效,加上吐纳术对五感的强化,他现在对于一些细微气味的辨别,早已远超常人。

  钱宏远呼吸间,带着一种极淡的混合药味。

  其中夹杂着几种不该长期同时服用的成分。

  再结合其脉象和症状,判断并不难。

  韩笑又问。

  “那个助理呢?”

  “脸色、呼吸节奏、颈侧脉动都不对。”

  林长生说道。

  “他站着的时候,左手一直无意识按着胸口。”

  “脉一搭,结果自然清楚。”

  韩笑回想了一遍。

  她竟然完全没注意这些细节。

  “师父。”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得这么快?”

  “先别想着快。”

  林长生翻开下一份病历。

  “看准了,再谈快。”

  “很多年轻医生一上来就想学一眼断病。”

  “基本功没扎实,一眼断出来的不是病,是笑话。”

  韩笑老老实实点头。

  “我记住了。”

  林长生朝外面喊道。

  “下一位。”

  长生堂再次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没有人再提三百万年薪。

  在林长生看来,那不过是一场耽误了几分钟门诊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