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陆承章来得很早。
他换了一身略整齐的土布长衫,头发也梳过,却还是不像什么老校长。
倒像个准备去街口听戏的闲人。
林长生正在院里活动筋骨。
他动作不快,却一招一式都稳,脚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陆承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身子骨,哪里像六十岁。”
林长生收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嫉妒?”
陆承章轻哼。
“我年轻时比你精神。”
林长生看着他。
“你现在也挺精神,至少比牌位精神。”
陆承章差点被茶呛住。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瞪过去。
“你师父是不是只教你医术,没教你尊老?”
林长生慢悠悠道。
“他教了,所以我才没说更难听的。”
陆承章扶着额头。
“走吧,再聊下去,我怕还没到学校,先被你气出病来。”
林长生提起旧皮箱。
“真病了可以治,装病要收费。”
陆承章彻底不想接话了。
……
车子驶入省中医药大学时,正是学生上课的时候。
校园里梧桐成荫,教学楼外墙有些年头,石碑上刻着校训。
来来往往的学生抱着书,脚步匆匆又带着年轻人的轻快。
林长生透过车窗看着。
这里跟医院不一样。
医院里人的脚步多半带着急。
这里的脚步更轻,也更飘。
陆承章看着窗外,眼神有些复杂。
“我当年参与建校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林长生嗯了一声。
“现在楼挺多。”
陆承章笑了笑。
“楼多不难,人难。”
车子没有停在最显眼的正门。
陆承章让司机绕到一栋老楼后面。
老楼前有几棵银杏,树叶落在地上,被清洁工扫成浅浅一堆。
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西装合体,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他看见陆承章下车,立刻迎上来。
“陆老,您来了。”
语气恭敬,笑容也恰到好处。
可林长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笑像隔夜药汤上的浮沫。
看着平,闻着淡,入口未必舒服。
陆承章淡淡点头。
“贺主任,人我带来了。”
贺明正这才看向林长生。
他的目光在林长生洗得发白的唐装、旧皮箱和保温杯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可林长生看得清清楚楚。
贺明正随即露出温和笑意。
“林老久仰大名,欢迎来我们学校指导工作。”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指导谈不上,我是来喝茶的。”
旁边几个青年教师表情微妙。
有人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贺明正笑容不变。
“林老真风趣,陆老先前反复说,您是民间中医里极有代表性的前辈。”
民间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可轻里带着一点清楚的分界。
陆承章脸色顿时沉了些。
林长生却像没听出什么,只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贺明正被这平淡反应弄得顿了顿。
他很快侧身。
“林老,陆老,这边请。”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却收拾得很讲究。
墙上挂着历代名医画像,桌上摆着学校资料和讲座安排。
林长生坐下后,先把保温杯放在手边。
陆承章坐在他旁边,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贺明正把一份纸质日程推到桌上。
“林老,这是学院初步拟定的安排。”
林长生没伸手。
陆承章拿起来看了几眼,脸色当场冷了下来。
“一节课?”
贺明正语气温和。
“陆老,学校近期课程很满,临床班、研究生班、规培生都有既定安排。”
陆承章压着火。
“小教室?”
贺明正微笑道。
“考虑到林老这次主要是经验分享,我们先安排小范围交流。”
林长生低头喝茶。
茶水很热。
他慢慢吹着,像会议室里的话跟他没有关系。
一个青年教师接过话头。
“民间经验确实有参考价值,但很多案例缺乏系统论证。”
另一个教师也点头。
“是啊,学生还年轻,奇闻治案听多了,容易忽视循证训练。”
陆承章看向那几人。
那几个青年教师的声音立刻低了些,却没有完全停下。
有人又补了一句。
“有些网络流传的治愈速度,本身就存在夸大可能。”
林长生还是没说话。
他端着茶杯,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孩子抢糖。
会议室里的气氛反而越来越绷。
贺明正原本等着林长生反驳。
他甚至准备好了几句体面的圆场话。
可林长生不争。
不争,就让那些话像落进了空处。
贺明正看了他一眼。
“林老,您觉得这样的安排是否合适?”
林长生终于抬眼。
“你们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贺明正笑容微顿。
“我们当然尊重您的意见。”
林长生点点头。
“那就按你们的来。”
这下连陆承章都愣了一下。
他以为林长生至少会刺几句。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贺明正也有些意外。
林长生又喝了口茶。
“教室冷清一点也好,省得人多吵。”
一个青年教师忍不住道。
“林老不介意就好。”
林长生看向他。
“我介意什么?”
那青年教师怔住。
林长生语气平稳。
“病人少的时候看病,病人多的时候也看病,我讲不讲课,医术都不会少一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陆承章原本压着火,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舒服了些。
林长生继续道。
“倒是你们,别为了安排一间小教室,把自己忙坏了。”
那青年教师脸上微微发热。
贺明正笑了笑。
“林老说笑了。”
林长生摇头。
“我很少说笑。”
这话落下,会议室更静了。
陆承章端起茶杯,挡住嘴角一点笑意。
他忽然明白,林长生不是忍。
他是在看。
像老猎户进山,不急着放弓,先看草动,看脚印,看哪只野物先露尾巴。
贺明正也感受到这种不舒服。
他明明把日程、场地、调性都压得很低。
可林长生没有恼怒,也没有争辩。
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裹住了手。
贺明正轻轻扶了扶眼镜。
“既然林老没有意见,那下午我安排您先参观临床教研室。”
林长生点头。
“可以。”
陆承章忽然道。
“贺主任,我记得原本说的是大礼堂。”
贺明正看向他。
“陆老,大礼堂那天正好有学生工作会议。”
陆承章冷笑。
“学生工作会议比中医传承还要紧?”
贺明正依旧不急。
“学校工作没有轻重之分,都是育人。”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林长生却伸手轻轻拉了拉陆承章的袖口。
“急什么,让他们先说完。”
陆承章看他一眼,硬是忍住了。
贺明正听见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这位从清溪镇来的老中医,比他想象中难缠。
不争的人,有时候比争的人麻烦。
因为你看不见他的底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