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附属医院的走廊里就不安静了。
最先出来的不是院方通报,而是魏岚在家属群里发的一段话。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添油加醋。
只把昨晚病房门口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写得清清楚楚。
贺明正如何阻拦,如何强调院外人员不得介入,如何让林长生在门外等着,她都写了。
她还特意写了一句。
【若不是林医生及时入内,我父亲魏建章极可能撑不过昨夜】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附属医院都像被人用针轻轻刺了一下。
疼不大。
但人人都知道疼在哪里。
护士站里,几个值夜班刚交班的护士凑在一起看手机,脸色都很复杂。
有人压低声音道。
“魏家属这次是真生气了。”
旁边护士叹了口气。
“换谁不生气,亲爹在里面命都快没了,外面还在讲程序。”
另一个年轻护士看了眼走廊尽头。
“可贺主任毕竟是学院那边的人,事情会不会又压下去?”
年长护士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魏建章醒了。”
这话一落,几人都沉默了。
医院里很多事都能争。
可病人活着从鬼门关回来,就是最硬的证据。
……
中医科里,徐海平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进来的是附属医院医务处的人,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徐主任,昨晚魏建章会诊记录,学院临时会议要用。”
徐海平早有准备,把整理好的记录递过去。
“我写得很客观,能确认的都写了,不能确认的没有乱写。”
医务处的人翻了几页,看到关键处时,眼神微微一变。
“你这里写明了,林长生介入前,患者病势仍在持续恶化?”
徐海平看着他。
“事实如此。”
那人又问。
“你还写明,若继续延误,存在不可逆恶化风险?”
徐海平点头。
“这也是我的专业判断。”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医务处的人合上记录,轻声道。
“徐主任,这句话很重。”
徐海平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病人的命更重。”
对方没再说什么,把记录抱紧,转身出门。
徐海平坐在原处,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他昨夜被林长生骂得不算狠,可心里像被敲开了一道口子。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难。
夹在学院、医院、行政和临床之间,能把中医科守住就不错了。
可昨晚林长生那句话让他醒了。
别总把自己当旁观的。
他是中医科主任。
病人躺在附属医院里,中医科就不该只站在旁边叹气。
……
上午九点,临时会议在学院行政楼召开。
会议室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
院方领导,学院负责人,附属医院几个关键科室主任,还有几位联名的老教授,全都到了。
贺明正坐在靠前的位置,脸色不太好,却仍旧强撑着镇定。
他昨晚几乎没睡。
电话打了不少。
能接的越来越少。
到了后半夜,连那个原本跟他说话很硬的人,也只回了一句让他先稳住。
稳住?
贺明正想起这两个字,心里就有些发冷。
一个人若还站在岸上,别人会让他处理。
一个人若快掉下水,别人只会让他稳住。
会议开始后,学院负责人先把事情简要说明。
话说得很圆。
突发会诊,程序争议,医患沟通,舆情影响,每个词都像包着棉。
贺明正听到这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只要事情还叫程序争议,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
“昨晚的情况,我必须说明,附属医院作为教学医院,所有院外人员介入危重患者诊疗,都必须符合程序。”
声音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看向他。
贺明正继续道。
“我不是质疑林长生医生个人能力,而是作为管理者,必须对患者安全、院方责任、学生观感负责。”
这话很稳。
也很像平时会议上的他说话风格。
听起来处处顾全大局。
可今天,几位老教授的神色都很冷。
一位白发教授把面前的文件轻轻翻开。
“贺主任,你说你对患者安全负责,那请问,患者当时的安全在哪里?”
贺明正眉头一皱。
“危重患者的处理,不能只凭个人判断。”
白发教授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那就不凭个人判断,凭会诊记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些。
医务处的人把复印件分发下去。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楚。
上面写得很明白。
林长生入内前,魏建章高热不退,意识混乱,生命体征持续波动,多科治疗效果不佳。
林长生施针后,患者体温逐步回落,呼吸趋于平稳,意识逐渐恢复。
这不是传闻。
这是记录。
贺明正看着纸上的文字,脸色一点点绷紧。
他开口道。
“中医针灸介入后的变化,仍需科学评估,不能简单归因。”
白发教授抬眼看他。
“那你阻门之前,做过科学评估吗?”
贺明正喉咙一堵。
另一位老教授接过话。
“魏建章家属已公开表示,是她亲自请求林长生入内救治,你所谓的程序,是否尊重了家属的紧急求助?”
贺明正沉声道。
“家属情绪激动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医疗风险。”
白发教授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理解了风险,理解到把能救人的医生挡在门外?”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变得锐利。
贺明正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他习惯了在课堂和会议上占据高位。
可今天,每一个问题都不是学术讨论。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昨晚那个病房门口。
……
徐海平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很多材料,只带着那份会诊记录原件。
“我作为当时在场的中医科主任,陈述昨晚实情。”
所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贺明正也看向他,眼神阴沉。
徐海平没有避开。
“昨晚魏建章病情危重,多科方案效果有限,病势仍在向不可控方向发展。”
他说得很慢。
每句话都落得很清楚。
“林长生到场后,曾被阻在病房外,在此期间,患者并未因所谓程序等待而改善。”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低头。
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徐海平继续道。
“我个人判断,当时若继续拖延,魏建章极可能出现不可逆恶化。”
贺明正猛地开口。
“徐主任,你这只是事后判断。”
徐海平看向他。
“我当时就这么判断。”
贺明正脸色一僵。
徐海平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我当时请林老施针,也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白发教授点了点头。
“这才像医生说的话。”
贺明正手心微微发潮。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说程序规范,已经显得单薄。
因为徐海平把责任两个字拿了出来。
真正的责任,不是把风险挡在纸上。
是病人要死时,有人敢往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