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杜先生的复查结果传来。

  指标明显好转。

  人也能吃得下饭,胁肋隐痛减轻,睡眠比之前稳了不少。

  更让人意外的是,杜先生的主刀医生亲自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客气,却压不住好奇。

  “林医生,杜先生这段时间用了什么药?”

  林长生坐在诊桌后,手边还摊着镇东头村民复诊记录。

  “中药调理。”

  对方停顿了一下。

  “方便问一下具体方子吗?”

  林长生看了眼药柜。

  “方子我这存着。”

  主刀医生是聪明人,立刻听懂。

  这种方子不能靠电话几句话讲清,也不该随便复制。

  他换了个问法。

  “以后若有类似术后指标反复的患者,可以转诊过去请您看看吗?”

  林长生道。

  “有需要可以转诊过来看。”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多谢林医生。”

  电话挂断后,赵广平刚好拿着制丸室设计图进来。

  他听了个尾巴,眼睛又亮了。

  “林老,通脉散结丸又有效了?”

  林长生抬眼。

  “你最近眼睛亮得像药柜里进了耗子。”

  赵广平立刻把设计图铺开。

  “我这是为长生堂发展高兴。”

  林长生扫了一眼设计图。

  图画得挺漂亮。

  分区也合理。

  药材净制、研磨、蜜炼、晾丸、封存,全都标了出来。

  就是有几样设备贵得离谱。

  林长生拿起笔,直接划掉。

  赵广平眼皮一跳。

  “林老,这可是高端设备。”

  林长生又划掉一项。

  “多买好砂锅。”

  赵广平愣住。

  “啊?”

  林长生在图上批注。

  【多买好砂锅】

  他把设计图推回去。

  “制丸室不是展厅,别把钱花在亮壳子上。”

  韩笑在旁边没忍住笑。

  赵广平看着那几个被划掉的设备,有点肉疼。

  “可这些看着挺专业。”

  林长生淡淡道。

  “专业不是给领导参观用的,是给病人吃进肚子里的。”

  赵广平立刻正色。

  “明白。”

  林长生继续道。

  “晾丸区防潮要做好,药材净制区单独排水,火候区别弄得像厨房灶台,台账必须每批都记。”

  赵广平赶紧拿笔记。

  他原本还想着制丸室建得漂亮一点,长生堂也有面子。

  被林长生这么一划,心思顿时落回正道。

  漂亮没用。

  药稳才有用。

  ……

  镇东头那边的病人,情况却没有完全完全好转。

  有几位村民停用溪水后,皮肤症状仍在加重。

  一个老人手背溃烂扩大,边缘甚至有坏死迹象。

  另一个孩子持续咳嗽,夜里低热。

  还有几个在溪边田里干过活的人,出现咽喉灼痛和乏力加重。

  韩笑把复诊记录拿给林长生看。

  “师父,这已经不像慢性接触后的缓慢反应了。”

  林长生翻完病历,眼神沉了下来。

  “急性中毒发作。”

  赵广平听见这话,脸色一变。

  “他们不是已经停用溪水了吗?”

  林长生道。

  “残留污染还在,有人可能接触了被翻动的泥水,也可能厂里并没有真正停干净。”

  赵广平气得咬牙。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敢?”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人要是知道怕,就不会把脏水往别人碗里倒。”

  韩笑低声问。

  “那现在怎么办?”

  林长生把病历合上。

  “继续治,继续记。”

  赵广平急道。

  “市里那边呢?”

  林长生看向窗外。

  追风正从远处飞回,落到院墙上,羽毛上似乎沾着一丝怪味。

  “已经来了。”

  韩笑一怔。

  “市级专项组?”

  林长生点头。

  “暗访。”

  赵广平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来了。”

  林长生看他。

  “别总算,行动前更要稳。”

  赵广平点头。

  “我明白,不能打草惊蛇。”

  ……

  市级环保专项行动组抵达清溪镇的那天,没有任何声张。

  几个人分成几路,先在镇东头附近暗访。

  有人装成买水的,有人去村边问庄稼情况,有人沿着溪沟观察水色。

  秦朗也在暗中配合。

  他没有来长生堂露面,只给林长生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已到,按原计划】

  林长生看完,没有回太多。

  只回了几个字。

  【病案已备】

  当天夜里,林长生又把病案和检测报告复核了一遍。

  韩笑陪在旁边。

  她看着师父逐页翻过那些皮肤溃烂的照片,心里有些难受。

  “师父,他们会不会很快被查封?”

  林长生没有抬头。

  “证据够,就快。”

  韩笑又问。

  “如果他们背后还有人呢?”

  林长生翻过一页。

  “水都流出来了,背后的人鞋也干不了。”

  韩笑慢慢点头。

  她心里忽然安定许多。

  ……

  突击行动来得很快。

  清晨,鑫达化工刚开门,几辆车已经停在厂门外。

  市级环保专项行动组、公安、检测人员同步到场。

  厂门口保安还没反应过来,证件已经亮在面前。

  “依法检查,配合开门。”

  保安慌了,赶紧打电话。

  厂区负责人试图拖延。

  “赵总不在,很多资料我们不清楚。”

  专项组负责人面色很冷。

  “不清楚就把清楚的人叫出来。”

  厂门打开。

  几组人员同时进厂。

  一组直奔排水系统。

  一组封存台账和电脑资料。

  一组现场取样。

  还有一组沿着围墙根和溪沟方向排查。

  厂里几个管事的脸色全变了。

  他们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准。

  更没想到,很多点位像早就被标在地图上一样。

  那是林长生病案和水土检测报告里附的方位图。

  村民居住点,溪水采样点,泥样采集点,症状分布点,一条线连起来,正对厂区排水方向。

  很快,隐藏排污管道被找到。

  那根管子藏在杂草和废旧建材底下。

  平时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可掀开遮挡物后,一股刺鼻气味立刻冲出来。

  检测人员当场取样封存。

  摄像人员全程拍摄。

  秦朗站在现场,脸色冷得厉害。

  “拍清楚。”

  旁边人员点头。

  几个工人腿都软了。

  有人低声嘀咕。

  “完了。”

  ……

  赵鑫想跑。

  他病得很重,却还让家属把他扶上车。

  他知道专项组进厂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配合,而是离开。

  车刚到厂门外,就被秦朗拦下。

  赵鑫坐在后座,脸色灰黄,额头冷汗直冒。

  他看见秦朗时,眼神一下乱了。

  “秦队,我要去医院,我现在身体不行。”

  秦朗看着他。

  “医院会去。”

  赵鑫急忙道。

  “那你拦我干什么?”

  秦朗声音很稳。

  “先把你该交代的说清楚。”

  赵鑫脸色惨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厂里具体排水是下面人管。”

  秦朗看着他。

  “赵鑫,你现在说这话,自己信吗?”

  赵鑫嘴唇抖了抖。

  车外,媒体也已经赶到。

  镜头对准厂门、封条、执法人员,还有被拦下的赵鑫。

  本地头条当天就推送了画面。

  鑫达化工涉嫌长期违法排污。

  下游村民出现健康损害。

  相关水土检测指标严重异常。

  长生堂提交的村民病案和检测报告,成为核心证据之一。

  赵鑫被带走时,几乎是被人架着。

  曾经在厂门口对林长生说后果自负的人,如今连自己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关系网也在这一刻一一失效。

  那个隐形股东更是第一个划清界限。

  声明很快发出,说自己只是间接财务投资,对企业经营毫不知情。

  方卓凡看到那份声明时,冷笑了一声。

  “分钱的时候眼睛比谁都亮,出事的时候手比谁都干净。”

  赵广平在旁边问。

  “能把他也揪出来吗?”

  方卓凡看向秦朗发来的消息。

  “看后面查到哪一步。”

  林长生只看了一眼新闻。

  然后便把手机放回桌上。

  “下一个病人。”

  赵广平愣了下。

  “林老,厂子查封了。”

  林长生看向候诊区。

  “他们的手还没好。”

  赵广平一下安静。

  是啊。

  厂子封了,赵鑫被带走了,这只是报应开始。

  可那些喝过脏水、碰过毒泥的人,还要一点点治。

  ……

  那一整天,长生堂仍旧很忙。

  只是候诊区里的人,脸上终于多了点踏实。

  孩子的母亲不再一边哭一边问会不会没人管。

  手背溃烂的老农也能在换药时说两句笑话。

  几个老人看着新闻里鑫达化工的封条,眼眶发红。

  他们不懂那么多法律程序。

  只知道那个排脏水的厂子终于被按住了。

  傍晚时分,长生堂外来了很多村民。

  他们不是来看病的。

  有人带了手写感谢信。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很用力。

  有人带来自家种的菜。

  不是受污染那片地里的,而是从山坡亲戚家摘来的。

  有人拎着鸡蛋,有人抱着南瓜,还有人提着一篮红薯。

  赵广平站在门口,有些慌。

  “大家别这样,林老不收礼。”

  一个老人连忙解释。

  “这不是礼,就是一点心意。”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还在眼眶里。

  “要不是林医生,我们还不知道要喝多久脏水。”

  韩笑看着那些感谢信,心里软得厉害。

  她回头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从诊室里走出来。

  村民们一下安静。

  有人把菜篮子往后藏了藏,像怕他不收。

  林长生看了一圈。

  “菜哪来的?”

  一个老大爷赶紧道。

  “山坡地,干净,没用那条溪水。”

  林长生又看向鸡蛋。

  “鸡喝什么水?”

  那人立刻答。

  “井水,村里查过没事。”

  林长生点点头。

  “那就收下。”

  村民们愣住。

  赵广平也愣住。

  林长生淡淡道。

  “厨房加餐。”

  赵广平眼睛一下亮了。

  “好,我这就安排。”

  村民们终于笑了。

  一个老太太把手写感谢信递过来。

  “林医生,这个您也收下吧,俺们不会说漂亮话,就写了几句。”

  林长生接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

  “字比赵广平的好。”

  赵广平正抱着一筐南瓜,差点没抱稳。

  “林老,我字也没那么差吧?”

  韩笑终于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人也跟着笑。

  晚风从长生堂前吹过,药香混着饭菜香慢慢散开。

  远处镇东头的方向,厂区的机器声已经停了。

  溪水要变清,还需要时间。

  病人的身体要恢复,也需要时间。

  但至少,那根往水里灌毒的管子,被人拔了出来。

  追风从屋檐上落到院墙,低低叫了一声。

  林长生抬头看它。

  “今晚厨房加餐,没你的份。”

  追风偏过头,像是懒得理他。

  院子里又响起笑声。

  长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门口那堆南瓜、红薯和感谢信。

  清溪镇的夜,终于比前些日子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