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头看向林长生。

  “师父,画黑框的是……”

  她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长生接过笔记本。

  他沉默地看。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观察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床上苏晚微弱的呼吸声。

  沈兆宁站在资料间门口,脸色苍白。

  他看不见全部内容。

  但他看见了韩笑的表情,也听见了黑框有六个。

  六个孩子。

  死了。

  那不是数字。

  是六张可能也在照片里的脸。

  是六个曾经坐在教室里的孩子。

  林长生合上笔记本。

  他的声音很低。

  “先救她。”

  ……

  救苏晚,比救沈崇礼更险。

  沈崇礼当初虽然病重,但毕竟一直在多家医院治疗,身体被勉强维持住。

  苏晚不同。

  她几乎是靠意志撑到清溪镇。

  她的正气已经近乎油尽灯枯。

  虫在肝内、胆管、肠壁多处盘踞。

  若直接强行驱虫,虫未必清,人可能先断气。

  林长生先取出护正药液。

  那是他以药园灵泉调和过的特殊药液。

  对外,只是他自制的急救药液。

  没有人知道灵泉。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药液入温水后,颜色很淡。

  气味清苦,却有一丝温润。

  韩笑扶起苏晚。

  苏晚昏迷中,吞咽反射很弱。

  第一勺药液喂到唇边,几乎流了出来。

  林长生抬手,在她颈侧轻点。

  内气极细地透入。

  “慢。”

  韩笑屏住呼吸。

  第二勺,苏晚终于艰难咽下。

  一勺。

  两勺。

  三勺。

  药液入腹后,她的脉象有了一点微弱回转。

  就像一盏快灭的灯,终于被手掌挡住了一点风。

  林长生没有耽搁。

  玄霜银针取出。

  针身一出,观察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分。

  韩笑见过这套针。

  她知道,玄霜银针一落,多半就是要封毒势,护脏腑。

  第一针落期门。

  第二针落章门。

  第三针落中脘。

  第四针落关元。

  寒意细细渗入。

  不是冻人。

  是封路。

  苏晚体内虫毒已乱,若不先封,后面火针一逼,虫毒乱窜,可能直接冲垮心脉。

  林长生手极稳。

  每一针落下,都像在一座快塌的旧桥上打下临时木桩。

  韩笑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看出苏晚腹部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肠鸣。

  像有什么细小东西在深处被惊醒。

  护士小陈脸都白了。

  “韩医生,她肚子……”

  韩笑低声道。

  “别慌。”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林长生取出太乙火针。

  火针过火,细小火光在针尖一闪。

  太乙火针的热意与玄霜银针的寒意同时存在,观察室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林长生一针落中脘旁。

  再一针落天枢。

  又以火针轻点右胁附近。

  苏晚身体猛地一震。

  昏迷中,她眉头死死皱起,喉咙里发出极细的痛音。

  腹部深处,蠕动更明显。

  像有虫体在冷热夹击下开始逃窜。

  林长生声音沉稳。

  “韩笑,护中焦。”

  韩笑立刻上前,按他教过的手法,轻护中脘与足三里方向。

  “赵广平,备盆。”

  赵广平立刻让护士拿容器。

  他已经见过沈崇礼治疗时的凶险。

  可再次面对这种场面,仍旧觉得后背发凉。

  第一波反应来得很快。

  苏晚忽然咳了几声。

  随后腹部一阵痉挛。

  韩笑扶住她的肩。

  苏晚吐出一口黑黄色浊液。

  里面夹着黏腻污物和细如线状的虫体碎片。

  小护士脸色一白,险些后退。

  赵广平死死端住盆。

  林长生看了一眼。

  “继续。”

  这才只是表层反应。

  真正深处的虫,还没有动到关键位置。

  玄霜银针封住虫毒外散之势。

  太乙火针逼虫离伏。

  护正药液吊住苏晚仅剩的气。

  林长生的圆满内气,则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苏晚摇摇欲坠的心脉和中焦。

  这是一场极险的平衡。

  每一步都不能错。

  火重一分,人伤。

  寒重一分,虫伏回深处。

  药重一分,胃败。

  药轻一分,气断。

  韩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师父的稳到底有多可怕。

  不是慢。

  不是保守。

  而是刀锋上行走,仍能每一步落稳。

  半个时辰后,苏晚的脉突然急转。

  监测上的血压开始往下掉。

  护士急声道。

  “血压下降。”

  韩笑脸色一变。

  “师父。”

  林长生没有抬头。

  他一手按住苏晚腕脉,一手轻捻关元处玄霜银针。

  圆满吐纳术运转。

  内气沿针势缓缓入体。

  不是强冲。

  是托。

  像在风中托住一盏灯,不让它灭。

  苏晚胸口起伏弱到几乎看不见。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停住。

  韩笑的心紧得发疼。

  林长生又一针落膻中。

  再引内关。

  内气托住心脉,护住那点残存正气。

  片刻后,监测仪上的数字终于停住下坠。

  又缓慢回升一点。

  护士声音发颤。

  “稳住了。”

  韩笑长出一口气,却不敢放松。

  林长生淡淡道。

  “第一关。”

  第一关。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心头又是一紧。

  原来刚才那样,才只是第一关。

  第二轮,林长生减了火针力度。

  又让韩笑换另一种药液。

  这药液更淡,偏护中焦。

  苏晚的胃气太弱,不能持续承受驱虫刺激。

  林长生将玄霜银针的封势微微调整。

  让虫不至于乱窜。

  却也不能完全压回深处。

  一个时辰后,苏晚腹部再次出现异动。

  这一次不是普通蠕动。

  而是右胁下隐约浮出一道细细的线状凸起。

  像有东西在肝胆附近疯狂挣扎。

  苏晚即使昏迷,身体也痛得绷紧。

  韩笑脸色一变。

  “虫势乱了。”

  林长生眼神沉下。

  这说明深处虫群受刺激后,开始向胆管和肠壁两端逃窜。

  若让它们乱走,苏晚这副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林长生取出更细的一根玄霜银针。

  针落肝俞。

  再落胆俞。

  随后火针点中脘与天枢。

  寒封其路。

  火逼其势。

  内气护其元。

  三力同时压下。

  苏晚猛地咳出第二口浊液。

  这一次,里面虫体更明显。

  有细长如线的,也有薄片状碎壳。

  甚至还有一团带着黏液的黑褐色污物。

  赵广平看得头皮发麻。

  他却不敢晃。

  盆必须稳。

  这些东西都可能成为后续判断依据。

  吐出这口后,苏晚整个人像被抽空。

  脉象骤然一沉。

  第二次濒危来了。

  比第一次更凶。

  监测仪发出急促提示声。

  护士声音变了。

  “林老,心率不稳。”

  韩笑下意识攥紧床沿。

  林长生一言不发,左手按住苏晚腕脉,右手调针。

  圆满内气一缕一缕送入。

  这一次,他额头也出现了细汗。

  内气不是无限的。

  更何况苏晚体内已经乱成一团。

  他既要护心脉,又要护中焦,还要压住虫毒反扑。

  哪怕吐纳术已入圆满,也不能随意挥霍。

  观察室里,时间像被拉长。

  每一息都沉重。

  沈兆宁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脸色比床上的苏晚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安和的治疗。

  想起赵长河所谓最高规格。

  想起试验药。

  想起ICU。

  那是药物和机器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可眼前,林长生几乎是在用一双手,一根针,一口气,把一个快死的女人一点点拽住。

  这不是神话。

  也不是表演。

  这是一个医生对病人最后一丝生机的死守。

  沈兆宁第一次明白,医术两个字,重到什么程度。

  许久后,监测声终于慢下来。

  苏晚的呼吸重新稳定一点。

  林长生收回手。

  “暂时脱险。”

  韩笑腿一软,差点扶不住床沿。

  赵广平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护士小陈眼眶都红了。

  三小时。

  整整三小时。

  他们看着林长生把苏晚从鬼门关门口拉回来两次。

  林长生的声音仍旧平稳。

  “别放松。”

  “这不是治好了。”

  “只是把命先稳住。”

  韩笑立刻点头。

  “我明白。”

  林长生看向赵广平。

  “样本送检。”

  “病历单独封存。”

  “她带来的笔记本,拍照备份,原件保存好。”

  赵广平连忙点头。

  “我亲自做。”

  林长生又道。

  “不要让无关人员打扰她。”

  韩笑道。

  “我来守。”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守可以,别哭。”

  韩笑眼眶一热。

  “我没哭。”

  林长生淡淡道。

  “那就憋住。”

  韩笑低下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