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在板房门口坐到夜深,远处群山只剩下一片沉影。

  方志军从指挥帐篷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几份待签的调度表。

  他看见林长生坐着,脚步放轻了些。

  “林医生,还不睡?”

  林长生没有回头,只把保温杯盖上。

  “明天回清溪镇。”

  方志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驱虫清源丸已经过了专家组初审,滇南现场也进入下一轮扩大验证准备阶段。

  林长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他还有清溪镇医院。

  还有长生堂。

  还有那些排着队等他复诊的老病号。

  方志军走到旁边坐下,神色有些复杂。

  “这边刚稳住,你一走,我心里还真没底。”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许安禾能做轻症,罗子平能盯指标,顾子衍会补记录。”

  方志军苦笑。

  “你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却发现茶已经凉透。

  “人总要自己走一段路。”

  方志军沉默片刻。

  他知道林长生说的不是一句客气话。

  这段时间,E组从一个临时补充组,变成了整个试点的主线体系。

  许安禾能独立分层。

  罗子平能把中医辨证和现代检测合在一起看。

  顾子衍从A组骨干变成记录棚里那个肯蹲下问老人排便的书生。

  连小周和老李,都能把村寨秩序和水源改造守得很稳。

  这支队伍,确实不是刚进山时的样子了。

  方志军看着远处。

  “驱虫清源丸下一步扩大验证,我会严格照你定的边界走。”

  林长生点头。

  “重症别偷懒,别想着一丸子包打天下。”

  方志军认真应下。

  “我记住。”

  林长生又道。

  “药越有用,越不能乱用。”

  方志军低声道。

  “这句话我会写进现场培训第一页。”

  林长生喝不到茶,便把杯子放下。

  “别写我的话,写病例。”

  方志军愣了愣,随即笑了。

  病例比口号管用。

  尤其是南岙寨那七个孩子的病例。

  那是血淋淋的边界。

  ……

  第二天清晨,聚集点很多人都来送行。

  阿古带着古榕寨的几个村民赶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山果和晒干的野菜。

  石梁寨的阿布父亲也来了,手里攥着一条新编的草绳,说是寨里老人编给林长生挂药箱用的。

  阿蛮没有来。

  他还在上级医院做后续检查和康复。

  但他母亲托人带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林医生,阿蛮会喊妈了,他说以后想学写字】

  许安禾看完,眼眶又红了。

  小周凑过来看,吸了吸鼻子。

  “这小子以后肯定能写得比我好。”

  老李哼了一声。

  “那不难。”

  小周立刻回头。

  “李叔,送别场合,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老李把行李往车上一扔。

  “你面子挺厚,留不留都在。”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太重,临走前能笑一笑,反倒让人心里松快不少。

  顾子衍站在车旁,手里抱着一摞记录本。

  他不跟林长生回清溪镇。

  方志军把他临时留下,负责扩大验证阶段的基础病史和随访记录。

  他自己也愿意留下。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补。

  林长生走到他面前。

  顾子衍立刻站直。

  “林老师。”

  林长生看着他怀里的本子。

  “记录别停。”

  顾子衍点头。

  “我会把每个入组患者的病史补全。”

  林长生嗯了一声。

  “别只写好看的。”

  顾子衍喉咙一紧。

  “我知道。”

  林长生转身上车。

  顾子衍站在原地,直到车队开出很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许安禾也站在旁边。

  她没跟着回去。

  方志军把她留在滇南,作为分层治疗现场负责人之一。

  这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担子。

  她望着车队,忽然觉得自己肩头沉了很多。

  罗子平看了她一眼。

  “怕吗?”

  许安禾收起情绪。

  “怕也得干。”

  小周从车窗探出头,对着几人挥手。

  “别把表写乱了啊,我回去还要抽查。”

  许安禾被气笑了。

  “你先别把自己行李丢了。”

  小周立刻缩回车里,翻了翻脚边包裹。

  老李坐在副驾驶上,笑得肩膀直抖。

  ……

  车队离开滇南时,山路依旧难走。

  来时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

  回去时,压着的东西换了一种。

  不再是迷雾。

  而是知道还有更远的路。

  沈兆宁坐在车里,脸色比刚来时好不少。

  他看着窗外后退的山林,低声说道。

  “这边以后会变。”

  林长生闭目养神。

  “会慢。”

  沈兆宁看向他。

  “慢也会变。”

  林长生没再说话。

  小周坐在后排,正低头整理带回清溪镇的资料。

  驱虫清源丸专家组初审报告,他复印了几份。

  水源干预简表,他也带了一份。

  还有古榕寨孩子们乱七八糟写的感谢纸。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得很细,生怕皱了。

  老李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比管账的还仔细。”

  小周头也不抬。

  “这都是大事。”

  老李难得没怼他。

  确实是大事。

  从一只旧皮箱,到一个可能进国家基本药物目录的药方。

  他们这一路跟着看过来,谁都知道这不是运气。

  是林长生一条命一条命看出来的。

  ……

  车队到清溪镇时,已经接近傍晚。

  镇口比平时热闹得多。

  最先发现车回来的是卖豆腐脑的老张。

  他远远看见车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林医生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往镇上撒了一把火。

  没多久,街边铺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有人围着围裙。

  有人手上还沾着面粉。

  有人拄着拐杖。

  还有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边跑边喊。

  “林爷爷回来了!”

  车刚进主街,就慢了下来。

  两边站满了人。

  没有锣鼓,也没有横幅。

  但每张脸都带着笑。

  赵婶站在槐树巷口,手里还攥着刚择了一半的菜。

  她一看见林长生下车,眼圈立刻红了。

  “长生啊,瘦了没有?”

  林长生提着旧皮箱,淡淡看她一眼。

  “胖了。”

  赵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这老头子嘴还是不饶人。”

  几个老人围上来。

  “林医生,听说你在山里救了好多孩子?”

  “那个药真能进国家什么目录?”

  “韩医生说你要回来,我们一早就来等了。”

  小周被挤在后面,差点连箱子都提不动。

  他小声对老李说。

  “咱们这算不算夹道相迎?”

  老李把行李往肩上一甩。

  “你少得意,人家迎的是林医生。”

  小周乐呵呵点头。

  “我蹭蹭也行。”

  人群里不少病人都是林长生以前治过的。

  老钱也来了。

  他现在气色比刚戒蛇那会儿好多了,见林长生回来,远远作揖。

  刘三没敢往前凑,只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他肝硬化调理后一直按时复诊,如今比从前瘦了些,却不再满身酒气。

  方卓凡也来了。

  他没摆富豪排场,只开了一辆普通车,站在人群外,等林长生看过来时才点头。

  清溪镇不大。

  但这一刻,很多人都明白。

  这个被省城医院优化回来的老中医,已经不是只属于清溪镇了。

  可他回来的时候,还是提着那只旧皮箱。

  还是保温杯不离手。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唐装。

  就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