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张家铺子门口停下时,快到申时了。

  张守仁跳下车辕,腿有些发软。张守智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卷书。

  张世清正坐在堂屋喝茶,看见两人的脸色,茶碗搁在桌上,“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张守仁愤愤不平地把老张庄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前行当众说州里要查张守智的德行,说到发解试资格可能不保,张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母手里的佛珠停了,抬起眼皮看了张守智一眼,闪过失望的神色。

  “周前行。”张世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张守仁搓了搓手,“爹,他说州里已经行文到县衙了。这事怕是不假。”

  张王氏从厢房走到门口听见了半截话,“什么?四郎的发解试资格要取消?”

  张守仁瞪了她一眼,“你小声点。”

  张王氏没理他,两手叉腰,“我早就说了,那些谣言传出去没好事。四郎在州学跟教授家小娘子走得近,让人抓住了把柄。如今好了,连试都不能考了。”

  张守智脸涨得通红,“嫂嫂,我跟赵小娘子清清白白。”

  “清白?”张王氏冷笑一声,“清白能让人传出那种话?既然都这样了,我看倒不如学张三郎,去县衙当个小吏。”

  “四郎要是也能混个一房前行,咱张家在县衙里也算有人了。这往后对铺子生意,乡下田产也有益,倒比做那进士老爷的梦强些。”

  张守仁冷笑一声,“张三郎当了多年抄写贴司,才爬上这个位置。那是随便就能混到的?再说了,如今县衙里他已经得势,怎么会容得下四郎?”

  张王氏不服气,“张三郎当初连州学都没进过。四郎再怎么说也是个得解举人,起点不同。要是家里花点钱走关系,塞到州衙为吏,说不定混得比他更好!”

  张守仁闻言,眉头动了一下。

  张世清端起茶碗,搁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父子俩对视一眼,有了些许默契。

  正这么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叫骂声。

  声音很大,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郎!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张守仁的脸色变了。

  张世清搁下茶碗,皱起眉头。

  叫骂声越来越大,还伴着砸门的声音。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板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张大郎!你敢勾引我浑家!老子跟你没完!”

  张守仁早在门外声音刚起时,就听出是隔壁潘掌柜。此时早就惊得腿都软了,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张王氏脸唰地白了,转头盯着张守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你……你跟潘掌柜家的……”

  张守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门还在响。

  潘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别躲在里面!有本事做没本事认?张守仁,你给老子滚出来!”

  张世清长叹一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

  潘掌柜还在骂,嗓门越来越大。

  旁边已经有人围观的动静了,脚步声杂沓,窃窃私语隔着墙飘进来。

  张父转过身,狠狠瞪了张守仁一眼,伸手拔了门闩,把门拉开。

  潘掌柜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拎着棍棒。围观的人已经聚了七八个,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

  “张老掌柜。”潘掌柜拱了拱手,声音还是很大,“我不是来闹事的。你家大郎勾引我浑家,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张世清看了他一眼,“潘掌柜,多年的街坊了,还请进来说话。”

  潘掌柜冷哼一声,抬脚跨过门槛。

  两个伙计要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你们在外面等着。”

  院门重新关上。

  张世清把潘掌柜让进正房,指了指椅子,“坐。”

  潘掌柜没坐,从怀里掏出一双男鞋,摔在桌上。

  鞋面是青绸的,绣着元宝纹样,针脚细密。

  “这鞋是从我浑家床底下翻出来的。这鞋码子大得出奇,全城怕是也找不出几个人来,可莫想着抵赖!”

  张守仁下意识的把一双大脚丫往里藏了藏,面如土色。

  张世清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叹了口气,“潘掌柜,不管有没有这事,闹起来两家面上都不好看。你想怎么了结?”

  潘掌柜叉开手指,“五十贯。”

  张守仁脱口而出,“五十贯?你这是讹钱!”

  潘掌柜的脸沉下来,转身就往外走,“那咱们县衙见。”

  张世清连忙伸手拦住他,“潘掌柜留步。”

  他转头瞪了张守仁一眼,“你闭嘴。”

  张守仁缩了缩脖子。

  张世清把潘掌柜拉回椅子上坐下,“五十贯,我张家认了。”

  潘掌柜的脸色缓了些,“张老掌柜爽快。今日内送到我铺子上,这事翻篇。”

  张守仁肉疼得脸都扭曲了,“爹,五十贯太多了!那娘子在行院时,每次也不过五百文……”

  潘掌柜闻言腾的站起,手指哆嗦着指向张守仁,“好好好!张大郎,咱们县衙见!”

  说完也不顾张世清阻拦,甩开袖子气哼哼的出了院门。

  张世清又气又急,拐杖举起来,死命地砸在张守仁肩上,砰的一声闷响。

  张守仁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下去。

  拐杖又举起来,这回砸在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张守仁被打得缩成一团,嘴里喊着,“爹,别打了!我要死了!”

  张母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嘴唇在抖。

  张世清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气。

  张王氏冲出来,扑到张守仁身上,挡在他前面,“爹!您别打了!打死了他,我跟宝哥儿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着张守仁,眼泪下来了,“你……你跟潘娘子……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站起来,作势要往墙上撞。

  张母慌忙一把抱住她,两人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张母手上佛珠散开,滚了一地。

  张守智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看着蹲在地上的张守仁,看着哭嚎的大嫂,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世清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猛地咆哮,“够了!”

  院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