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一夜无梦。

  翌日早起时,程天循照例去忙了。

  秦言到了报社,楼下有几个人聚集,其中有几个学生模样,在抗议什么。

  她听了几句,这才上楼。

  “……咱们报纸刊登了香水广告,这个企业家最近名声很差,有人也到咱们报社抗议了。”凌曼筠告诉秦言。

  秦言说:“去香水工厂抗议就是了,全城又不止我们一家报社刊登广告。”

  凌曼筠:“一群小孩子,也不知受了何人挑拨教唆。还不能拿他们怎样。”

  秦言沉吟。

  她同凌曼筠说:“方才我进门的时候,他们在看我,但并没有冲着我喊话。”

  “肯定不认识你,只觉得你好看。”凌曼筠说。

  别说社长,就是那些主笔,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真容。

  “曼筠,你从后门出去,帮我一个忙。”秦言说,“帮我买一套衣裳、帽子。”

  凌曼筠道好。

  这日半下午,秦言下班时,等候多时的几个年轻人,突然冲过来,开始谴责秦言。

  秦言穿着一件淡绿色旗袍。天气有点凉了,她外头照乳白色风氅;头上戴了一顶淑女帽。

  淑女帽有黑色面纱,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纤细下颌。

  年轻人的声音响亮、激动。

  渐渐地有人围过来,都在看热闹。

  秦言进出不得。

  混乱时候,围观的人中有个人挑着扁担和箩筐,似个货郎。他突然从箩筐里掏出一个桶,泼向秦言。

  是粪水。

  臭气顿时四散,非常难闻。

  “哎呀,这是做什么?”

  “快擦擦,披上这件衣裳,可别冻了!”

  一位好心的大婶,她挽着菜篮,是在这附近卖菜的;她提篮里一件备用的破上衣,很贴心往秦言身上披。

  她还没有挨到秦言,已经被报社冲出来的几个人按住。

  泼粪的也被按住了。

  反而是喊话的年轻人,没人搭理他们。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这场面,无措在旁边看着,对变故很懵懂、很茫然。

  凌曼筠出来,对他们说:“我们报社往后不会再刊登他们的广告了,你们可以先走了。若失言,你们再来。”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反而是几个围观的人,被报社的人重重按住。

  年轻人这时候反应过来。

  “我们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秦言这天没回去,而是派人去找来了程天循。

  程天循赶到了报社。

  “……她交代了,这件衣裳是发天花的人穿过的。”秦言说。

  秦言报社有位男记者,消瘦,与秦言同等身高。

  她请这位男记者帮忙,穿上女士的衣裳伪装是她,下班之后从报社正门出去,她愿意付高额奖金。

  男记者二话不说答应了。

  秦言也讲明了危险。

  这位男记者穿上了旗袍,戴着帽子遮掩,就被人围住;而秦言和凌曼筠在后面观察情况,埋伏好人手。

  果然,被煽动的年轻人只是遮掩,背后别有居心。

  “在城里传播天花,其心可诛。”秦言说,“少帅,这件事交给你。”

  程天循高高大大站着,目光扫视那两个人,再看向秦言:“你可受伤了?”

  “没有。”

  秦言从小就生活在危险里,她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

  但凡她钝一点,她也活不到今天。

  她察觉到了问题,也试探出了问题。

  现在,她需要军政府帮她善后。

  “你先回去,吃些东西压压惊。”程天循眸色不明,声音低沉了下去,“这件事我两天内给你们答复。”

  又吩咐副官,“从我的户头拿钱。今天报社每个人都立功了,护住了少夫人,我要赏。”

  还看向凌曼筠,“凌小姐,你统计一下,论功行赏。哪怕没有功,只要是报社的人,也可得两块大洋的赏钱。”

  凌曼筠:“好,少帅放心。”

  她叫副官跟着她过去。

  众人分工合作。

  或清理报社门口地面,或组织人送抗议的年轻人回去,或帮着凌曼筠发赏钱。

  秦言先回家了。

  程天循把两个疑犯带走。

  “去把岑宴叫来。”他对副官说。

  副官应是。

  凌晨四点,熬了一夜的程天循并不见颓靡。他端坐审讯室,看岑宴给他的报告。

  岑宴擦了擦手上血迹,淡淡说:“天花的衣裳是三个月前洪城的,咱们这里暂时还没发天花。

  不过,收买他们行凶的人的确没露面,是掮客与他们交易。他们说的掮客,可能是洪门的人。

  我推测,背后主谋不是杜小姐,就是冯麟,被你打伤的那位。冯麟的可能性更大。”

  用天花害秦言,还可能造成满城瘟疫,趁机把这个灾祸推给程天循。

  程天循可能受到民众与军中的忌惮,被排挤出局。

  “也可能是杜卓君和冯麟合谋。”程天循轻吐烟雾,“两个臭皮匠,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小姐、少爷们虽愚蠢,他们身边却有能人。出这个主意的,的确心思歹毒。”岑宴道。

  又说,“弟妹机敏。”

  “秦言这个人,一看就不是软柿子。但凡有点脑子,宁可来对付我,也不会去对付她。”程天循说。

  岑宴:“你对她评价很高。”

  “靠着自己做事业能出头的女人,哪一个是善茬?”程天循说。

  “这话不太好听,你换个词。”岑宴道。

  程天循吐一口烟雾:“我就是这个意思。这笔账先记着。把消息放出去,给秦言添些光环。她这次受委屈了。”

  岑宴颔首。

  他忍不住说:“天循,忍得住一时长短,是做大事的。我真怕你冲动。”

  一件事背后,未必只一方或两方势力。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程天循那两个豺狼虎豹的兄弟,也许正等着他跟洪门或者杜家拼得你死我活,在背后联手,将他置于死地。

  岑宴很怕程天循去宰了冯麟或者杜卓君。

  “我太太又没吃亏,我冲动什么?”程天循说。

  “弟妹立功了。”

  “算她功劳一件。”程天循说。

  给她点什么呢?

  秦言似乎什么都不缺,因为她并不要任何东西;但什么都缺,除了报社,她并没有任何关系、任何根基。

  她是一段落在枝头的雪,俯瞰人世纷争,却不相融。

  很快,秦言就在另一家晚报上看到,洪城闹瘟疫,少帅程天循与少夫人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免费为百姓种牛痘。

  一共七天,设了十个地点,任何人都可以去。

  “他拔高自己的时候,还带上了你。”凌曼筠说,“给咱们报社的人发了好几百大洋的赏钱,替你邀买了人心。算了,我不怪他给你惹祸。”

  秦言说:“我愿意和他结婚,享受好处,也要承担责任。我从未怪他。”

  给她添麻烦的,不是程天循,而是背后那些处心积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