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昌明的书房,他三个儿子都在。

  “四弟什么时候回来?”蓝峥问。

  老三、老四是双胞胎;老四留洋念书。

  “还有两年。”蓝昌明说。

  他们聊起家务。

  老二蓝峻却说起军政府的公务:“程天循在查保皇党。不少得罪过他的师长提心吊胆,军中人人自危。”

  蓝昌明:“……”

  老三蓝岫偷偷看父亲脸色;却发现他大哥蓝峥也在观察。

  蓝昌明缓了缓表情:“倒也不必如此,程天循还算讲理。”

  “但也霸道!”老二继续说,“他不可能跟程天睿、程天誉平分权势,偏他又不是长子。军中高官各有站队,程天循必要趁机党同伐异。”

  书房沉默。

  见父亲和兄弟们脸色都不太好,老二蓝峻微讶:“你们怎么了?咱们家又不站队。”

  蓝昌明不掺和督军那三个儿子的纠纷。

  军中像蓝昌明这样只忠诚督军的占了六成,他们地位牢固。老二蓝峻也是置身事外聊这些事。

  “阿爸的确不用忌惮程天循,哪怕他上次动手。”老三试探着问,“阿爸,他上次到底为什么?”

  “跋扈、愚蠢,以为他不需要蓝家的助力。”老二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说。

  老三蓝岫则说:“这次彻查保皇党,好像是因为他和他的少奶奶都遭遇了刺杀。

  那天杀手进军医院刺杀他的少奶奶,我和玉照都瞧见了。能摸进军医院,必然有内应。若不彻查,恐怕咱们都不安全。”

  几个人看向他。

  老二蓝峻微讶:“你瞧见了?”

  “是啊,他那个少奶奶颇有点身手,可以反杀刺客。不过也挨了一刀。”蓝岫道。

  蓝峥在他弟弟说“少奶奶”的时候,紧紧盯着蓝昌明。

  蓝昌明唇线绷紧。

  老三蓝岫忍不住:“阿爸,您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们?”

  蓝峥:“……”

  老二蓝峻不明所以:“阿爸有什么事?”

  蓝昌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傻子只有老二。

  可他能说什么?

  他母亲心脏不好,住到了军医院,这个时候不管怎么做都是错。他对得起这个,就对不起那个。

  “哪有什么事?家里就这些事。”蓝昌明尽量放缓声音。

  老三蓝岫不甘心:“阿爸,您可以信任我们。我们是一家人,您与姆妈夫妻三十余年,有什么事不能相互体谅?”

  蓝昌明深深看一眼他:“你说什么?”

  老三有些退缩:“没什么。”

  “你是听说了什么吗?”蓝昌明又问。

  明知故问。

  是威胁。

  如果听说了什么,藏在心里,别说出来。

  “没有。”老三果然垂了头。

  老大蓝峥欲言又止。

  蓝昌明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想说的话也咽了下去。

  只老二蓝峻一头雾水。

  “你们打什么哑谜?”他问。

  “没什么事,都回去睡觉吧。”蓝昌明站起身,自己先走了。

  老二蓝峻也回房了。

  蓝峥和老三蓝岫反而一块儿坐了坐。

  兄弟俩相互试探几句,就发现对方是知情的。

  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是我们妹妹!”蓝岫声音有些兴奋,“长得像姆妈,身手极好,又自己创办白话报纸!”

  怎如此优秀?

  谁不想要这样的妹妹?

  蓝峥蹙眉:“老三,姆妈如果知道了,她会受不了……不过,她真的像姆妈。”

  反而是他们的亲妹蓝慕禾,不怎么像。

  蓝慕禾也不太像阿爸,只姆妈非要牵强说像。

  “老三,我有个想不通的地方:她为什么叫秦言?慕禾小时候就叫勤言。”蓝峥说。

  蓝岫:“凑巧吧。可能名字是阿爸取的,跟她生母姓。阿爸也可能只是觉得顺口。”

  “再顺口,能给私生女取自己闺女小名一样的名字吗?阿爸不是这种人。”蓝峥道。

  又说,“我甚至无法相信,阿爸有了私生女不敢认。”

  他父母的关系平衡,蓝昌明并没有畏惧妻子;而当前世道下,有个私生女并不算错事。

  但有了私生女不认、逃避责任,听上去就不太靠谱,反而会有损父亲的声望。

  甚至传出去,他母亲也要落个“善妒、不容人”的恶名。

  五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年轻,什么风流韵事都不如这两样恶名影响坏。

  “大哥,咱们得想办法和她认识。”老三蓝岫说,“我直说了,我和玉照想跟她认识。”

  又辩解,“我孝顺我姆妈,我并没有同情那少奶奶的生母,而忘记了我姆妈。可她是妹妹。”

  他们有血脉。

  蓝峥也想。

  他兄弟俩对视一眼,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从长计议。”蓝峥道。

  蓝岫不管:“我叫玉照去。她是女人,行事方便些。正好少夫人就在军医院。”

  蓝峥:“……也行,试试看。”

  秦言在军医院住了五天,伤口尚未拆线,她要回去。

  她觉得无碍。

  报社离不得她。

  杜卓君报社那位主笔齐笙,这段日子进步很快,秦言这边有些招架无力。

  她得想办法。

  督军夫人来看望她,秦言说了自己的打算。

  “想回去也行。这破地方房子小、床逼仄,保卫又不够严,不如回去。”督军夫人道。

  又说,“叫军医院调两名军医、两位护士小姐去你的别馆,贴身照顾你,直到你伤口拆线。”

  秦言:“不用如此麻烦。”

  “我和天循担心你,难道不是麻烦?”督军夫人说。

  秦言没有再拒绝:“姆妈说得是。”

  等蓝岫的少奶奶苏玉照赶到军医院,想偷偷摸摸去秦言病房的时候,才知道秦言已经出院走了。

  她很是失望。

  蓝岫和蓝峥同样失望。

  期待都落空了。

  下次再次找秦言,就必须去报社或者秦言的别馆,显得很刻意。万一弄砸了,他们在父母跟前成罪人了。

  “别贸然行动。”蓝峥说,“再等等机会。”

  蓝岫道好。

  他又试探着问了蓝昌明两次,每次都被拦回来。

  蓝昌明不准他多提。

  “祖母身体不好,你别给我找麻烦。”蓝昌明说。

  蓝岫很想说:你担心你娘做什么?你现在应该担心我娘。

  祖母身体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她难道怕多个孙女?

  莫名其妙的。

  蓝岫跟妻子抱怨。

  “阿岫,你说孩子是否弄错了,少夫人才是你亲妹,慕禾不是?”苏玉照突然说。

  蓝岫失笑:“无稽之谈。”

  “她叫秦言,你妹乳名是不是叫勤言?她长得像姆妈。勤言从小由祖母养着。阿爸怕的是祖母受不了,而不是姆妈。”苏玉照声音压得很低,“你再串起来想想!”

  蓝岫的笑慢慢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