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循赶到了印刷厂。

  他的亲兵约莫一百人,已经把印刷厂前前后后都围了起来。

  工厂几名打手,也是杜家家丁,正在跟他的人对峙。

  两边一方持枪、一方拿着棍子,输赢一目了然。但程天循的人没有贸然出手。

  他们只是围困。

  “让我去打个电话,这也不行?”中年男人恼恨又无奈,“既然说我们厂子里藏了要犯,总得让我们进去帮着找吧?”

  程天循的一名副官说:“黑灯瞎火,又是你们地盘,你们都进去找,把人放跑了,我们怎么交差?”

  中年男人气得发昏:“跟你讲不通道理,回头我家老爷会打电话给督军,你等着吃枪子。”

  程天循来了。

  他随手拿了一杆长枪,对着那叫嚣男人面前的地面放了一枪。

  那人吓得面无人色,摔倒在地,子弹几乎擦穿了他的鞋。枪法如此精湛。

  这是警告,并不是打算杀他。饶是如此,他还是惊得浑身冷汗。寒风一吹,后背与额头都凉飕飕的。

  “程少帅……”

  “既然你认得我,我不同你计较。”程天循站定,长枪杵在地上,“杜梁中的债券公司做假,妄图利用过年卷钱跑路,被举发后逃到了这爿厂子,此事你可知情?”

  中年男人股栗欲堕,没有了方才对上副官的嚣张,大概知晓程天循跋扈、杀人不眨眼,他的性命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他急急站起身,不敢上前,却是微微弯了腰:“他下午的确来过,他是取之前放在厂子里的一笔款子。我算了钱给他,他早已经走了。”

  “我接到线报,是他人到了这里,可没打听到他已经走了。”程天循道。

  “您可以进去找。”

  “方才我的副官说了,黑灯瞎火不好找。等天亮吧。”程天循道。

  他的人围住了印刷厂。

  不过程天循来了之后,中年男人被放了,他可以进厂子,但不能离开厂子外头的包围圈。

  中年男人急忙去办公室打电话。

  打不通,电话线全断了。

  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厂子是印刷七小姐的南城日报,那是晨刊。

  今日凌晨三点,报纸得出现在市面上,明早送到看客手里。

  如今这么一围困,正旦第一日如此要紧的报纸发不了,七小姐可能会活剥了他们。

  中年男人更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样刊,首版头条贺新年里,夹载了一条隐喻,奉劝世人别“投机取巧”。

  这条隐喻一点也不高明,几乎是直白写出来。讽刺的对象是程天循的太太。

  白话时报、私生女高嫁、急功近利再开晨刊等,和程天循的太太对得上。

  唯一世人不知的是,是“私生女”。

  说隐喻讽刺,实则是丑闻揭露。

  中年男人想去提醒七小姐,删掉这个内容也来不及,现在他根本出不去。

  只能等七小姐找过来。

  程天循安排了一通,回了俱乐部。

  一来一回,占据了大半个时辰,俱乐部正在准备吃“年夜饭”,菜快要齐了,只等他回来。

  麻将桌变成了餐桌,暧昧昏黄的灯光被刺眼电灯泡取代,亮堂得令人陌生。

  项林川正在说:“我想着有宵夜,没想到真有饭菜。”

  经理在旁边笑着说:“少帅叫我们请了五位大厨,保证样样菜都精细。”

  “二哥还有这份心?”项林川说,“二哥他……”

  余光瞧见了程天循,话当时打住了。

  程天循挑眉:“我什么?”

  “细致、周到。”项林川道。

  程天循随手拍了下他脑袋:“什么鬼话?说点好听的。”

  项林川急忙捧住脑袋,整了整头发。他涂了大量发油,才能保证他头发整齐。头发太多,时常满头乱飞,按都按不住。

  程天循嫌弃,又在项林川干净外套上擦了擦手。

  项林川:“……”

  最西边是主位,给程天循留着,秦言坐在他旁边位置。

  他落座后,秦言低声问:“做什么去了?”

  “回头说。”他道。

  项林川也在这桌,他嘴巴闲不住,话里话外说程天循闹恋爱,又暗示他像大狗一样摇尾巴。

  程天循打算用酒杯砸他,岑宴拦住了。

  正好上了芋头汤。

  程天循给秦言舀了一碗:“尝尝。”

  秦言尝了。

  做得软糯入味,比她和凌曼筠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秦言吃了一口,点头:“很好吃。”

  她待要吃第二口,想起什么,送到程天循嘴边:“头彩呢,你也吃一口。”

  程天循微愣。

  满桌的人都看向他们俩,尤其是项林川。

  程天循只是愣了一下,当即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大口。

  秦言:“当心噎。”

  放下碗,盛了汤放在他手边。

  项林川乐不可支:“表嫂,你好贤惠。”

  林姿:“你吃饭吧,免得等会儿吃枪子。”

  “怎么,表嫂贤惠,跟二哥感情这样好,还不能说?”

  “可以说。”回答他的,是秦言。

  秦言又说,“我做太太素有贤名,多谢表弟夸奖。”

  这话听不出是否讽刺,但她一本正经接了腔,没有半点羞赧,让玩笑开不下去。

  项林川反而讪讪。

  林姿说他活该。

  秦言吃完了一个芋头,又吃第二个。芋头小,削得圆滚滚的,一碗就三个。

  程天循:“你都要吃完吗?”

  “嗯。”

  程天循:“一桌子菜,你别吃芋头吃撑了。”

  他说着,同她道,“你每个咬一口。”

  秦言咬了。

  程天循接过来,把剩下的吃了。

  满桌子的芋头汤还没人动,因为南城过年并不吃这玩意儿,和其他色香味俱全的菜相比,瞧着又不是很好吃。

  秦言便说,她和程天循吃到了头一份:“头彩是我们的。”

  她和凌曼筠两个人过年时,都要争抢着,看谁先吃完。

  她有些高兴。

  程天循眼眸不明,唇角却翘了翘,忍不住在笑。

  “祝你明年处处顺心。”秦言又说。

  程天循:“你也一样。”

  年夜饭吃得很快,因为程天循不准大家酗酒,免得喝醉了没办法打牌、守岁。

  酒都是润润喉咙。

  因酒喝得少,饭就吃得快,结束后俱乐部外面热闹喧阗。

  城里各处放烟花、炮竹。

  他们也下楼去放。

  秦言和程天循一起放了一簇烟火,就在屋檐下说话,看着项林川和朋友们闹腾。

  林姿跟岑宴站在俱乐部大门口的位置,也在看烟花。

  “方才做什么去了?”秦言又问程天循。

  程天循:“派人围住了杜卓君的印刷厂。”

  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