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披香殿。

  殿中沉水香袅袅盘旋,暖意漫过雕花木梁,却驱不散一室潜藏的阴寒。

  国师玉洁独坐妆台前,素青长衫衬得肌肤白如寒玉,两根侍女垂手立在身侧,指尖轻柔替她按揉太阳穴。

  一道黑影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是她最亲信的属下夜风。

  “起身回话。”

  玉洁闭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妆台玉梳,声线淡得听不出喜怒。

  “查到什么了?”

  夜风依言站起,躬身垂首:“回禀娘娘,清阳王府媱清郡主暴怒,派去搜寻青木玉牌的张猛。”

  “已死在青牛县死牢,动手之人正是满门被灭的女囚。”

  玉洁缓缓掀开眼睫,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指尖猛地攥紧玉梳。

  “本宫不想听那个冒牌郡主的琐事,说重点。”

  “是。那女囚名唤苏妄,如今已入岚州镇魔司,成了新晋灵字营镇魔使。”

  夜风顿了顿,字字清晰道,“探子亲眼所见,此女斩杀妖兽之时,身后会浮现九尾狐虚影,身有异力,与青木玉牌渊源极深。”

  “苏妄……”

  玉洁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微微发力。

  手中一串墨玉佛珠寸寸碎裂,漆黑珠屑落满妆台。

  她侧头看向夜风,尾音添了几分刺骨寒意。

  “夜风,你追随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再有三月,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何其难得。”

  话音未落,一条乌黑狐尾自玉洁衣下渐渐浮现,裹挟着劲风狠狠抽向夜风。

  啪的一声脆响,夜风当场被抽翻在地,额角撞在青砖。

  温热的血顺着额角蜿蜒滑落,脸颊印下一道深刻赤红鞭痕。

  玉洁垂眸瞥他,语气平淡无波:“我早说过,私下无人,休要以娘娘相称,你忘了?”

  夜风强忍剧痛,踉跄起身再度跪倒,深深作揖。

  “属下知错,大人恕罪。”

  玉洁微微抬手,狐尾收至身侧,两名侍女连忙上前,取干净锦帕细细擦拭尾尖沾染的血痕。

  “你们二人退下。”

  侍女躬身悄声退离殿内,殿中只剩玉洁与夜风二人。

  “继续盯紧苏妄,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尽数报给我。”

  “属下遵命。”

  夜风躬身告退,身影消融在殿外夜色里。

  玉洁倚在窗边,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孤月。

  眼底偏执与温柔交织,轻声呢喃。

  “殿下,她会是我们寻了多年的那个人吗?”

  “再等等,很快,我们便能重逢。”

  ……

  千里之外,岚州去往清河县的官道。

  十匹通体雪白的云驹踏碎尘土,疾驰奔往百里之外的李家村。

  此马乃是镇魔司专门驯养的代步妖兽,脚力远超寻常良驹,即便如此,众人也昼夜兼程,足足赶了两日才抵清河县地界。

  灵字营二十余名镇魔使分列成行,腰间横刀寒光隐现,甲胄蒙着一路风尘,人人面色疲惫,心底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虎一马当先,魁梧身形稳坐马背,锐利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侧山林。

  苏妄紧随其身侧,一身利落黑衣,长发高束,侧脸清冷沉静。

  前几日一拳将刘奇嵌进墙壁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沉敛自持。

  “苏丫头,一路奔波,可还撑得住?”

  “还行。”

  周虎放缓马速,压低声音叮嘱。

  “寻常妖兽只凭凶性伤人,可清河县这桩案子处处透着诡异,咱们万万不能贸然冲杀。”

  “先摸透妖兽巢穴、妖物数量,摸清底细再动手,万事以稳为先。”

  越往李家村靠近,周遭景致愈发荒芜颓败。

  秋日本该繁茂的草木尽数枯黄焦黑,土地干裂的沟壑纵横。

  沿途不闻半分虫鸣鸟啼,天地间死寂沉沉,唯有哒哒马蹄声反复回荡。

  苏妄微微颔首,指尖轻擦刀鞘。

  一丝阴寒黏腻的黑气顺着指尖漫上来,绝非寻常妖兽身上暴戾纯粹的妖气。

  “往年岚州妖兽虽多,大多都盘踞深山,极少主动下山屠戮村落。”

  周虎眉头紧锁,沉声道,“整片山林尽数枯萎生灵绝迹,这般手段,绝非普通妖物能够做到。”

  身后几名镇魔使闻言,低声交头议论。

  有人猜测是高阶妖兽渡劫伤及周遭生灵。

  也有人疑心山中滋生剧毒瘴气。

  唯独苏妄沉默不语。

  她在思考裴澈在议事堂的叮嘱。

  最该提防的从不是妖兽,藏在暗处的势力,才是真正的杀招。

  此案从根源上,便藏着一桩天大的阴谋。

  片刻后,众人抵达李家村。

  往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村落,此刻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村口木门歪斜断裂,家家户户院门大开。

  竹筐、农具散落满地,桌椅碗筷翻倒庭院,处处都是村民仓促奔逃的痕迹,看不到半缕活人的气息。

  “全队分散探查,两人一组,仔细搜查每一处院落,留意血迹、妖气与遗留线索!”

  周虎沉声喝令。

  一众镇魔使应声散开,分头搜寻村落各处。

  苏妄独自走向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整棵古树早已枝叶枯焦。

  树根下泥土翻搅,凝结着大片暗沉黑褐血渍。

  她俯身细看,杂草堆里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墨铁令牌,牌面刻着清晰的“渊”字,是镇魔司渊字营专属信物。

  令牌断面凹凸不平,布满厮杀磕碰的痕迹,干涸黑血牢牢浸透牌身。

  渊字营弟子身法冠绝全司,擅长隐匿追踪,寻常妖兽根本难以阻拦,如今却尽数殒命于此。

  苏妄指尖拾起令牌,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碎石缝隙卡着半张腐朽黄纸。

  纸面大半模糊残缺,唯有中央印着一道方正独特的木牌纹路,与她贴身佩戴的青木玉牌轮廓一模一样。

  心头一紧,她面上不动声色。

  指尖轻勾,将残纸悄悄收进袖口,神色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周校尉!”

  一名镇魔使快步奔来,面色凝重,“村内探查完毕,村中老弱妇孺尸骨零散散落,所有青壮年尽数失踪,地面残留浓郁精血气息,似是被妖物刻意吸食殆尽。”

  其余小队陆续折返,带回的消息如出一辙。

  李家村无一人幸存,遍地皆是妖兽肆虐后的惨状。

  周虎面色沉冷,抬手一挥:“所有人整备兵器进山!妖物巢穴必定藏在后山密林。”

  “今日查清所有妖物底细,为渊字营遇害弟兄报仇,安抚枉死村民亡魂!”

  众人齐齐提刀,循着浓重妖气,踏入黑压压的密林深处。

  刚入山林,浓烈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黑雾层层笼罩山林,枯枝交错遮蔽天光,整片林子昏暗压抑,妖气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

  忽有一声低沉狼嗥,打破死寂。

  “嗷呜!”

  林间黑影窜动,数十头体型壮硕的黑狼自阴影中猛扑而出。

  獠牙锋利,眼眸猩红,周身缠绕暗沉黑气。

  它们进退有序,前后包抄,全无普通妖兽散乱无序的野性,杀意凛冽。

  “结阵御敌!”

  周虎厉声大喝,横刀出鞘,寒光乍现。

  二十余名镇魔使瞬间排布战阵,刀光交错格挡劈杀,兵刃碰撞、妖兽嘶吼。

  寻常黑狼妖战力平平,在规整战阵下不堪一击,转瞬便倒下数头。

  众人尚未松一口气,一道更为凶悍的巨大黑影,猛地从密林深处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