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回来了回来了!”

  胖子眼尖,头一个看到两人从树丛里钻出来,“你们俩这是找草药还是种草药去了?胖爷都快把自己挠成筛子了——找到了没?”

  “找到了。”

  张麟纾抬手晃了晃手里那捆驱蚊草,走到阿宁旁边蹲下来分草药,语气大方又轻快。

  “多割了点,够用一阵子。”

  张起灵默默走到另一侧坐下,黑金古刀搁在膝上,帽檐压低,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嘴唇。

  吴邪坐在他不远处,他视线一瞟,忽然顿住了。

  小哥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更红一些,下唇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痕迹,不太像被虫子咬的。

  他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开。

  张起灵偏过头,帽檐下的视线淡淡扫过来。

  吴邪迅速拿起水壶,看天看地不看小哥。

  张起灵的视线,从张麟纾蹲下分草药开始,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朱砂痣会微微扬起,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偏头看着对方,对人永远耐心,不像自己……

  他觉得,她像太阳。

  甜蜜过后,涌上来的是捏紧心脏的陌生酸涩。

  这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张家的麒麟女何其珍贵,而且她的血脉浓度绝不输于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这里眼眸微暗。

  而且——天授。

  想到自己的经历,张起灵的拳头无意识攥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

  当年从天授的空白醒来,她有没有害怕?

  在刚失忆什么不知道隐藏身份的时候,她是怎么躲过“那股势力”的追捕?

  还有,她是怎么在苦难中把自己养的这么好,明媚,乐观,把那些黑暗碾碎了,从里面长出一副新的骨头。

  张家人素来淡漠。

  他也从不是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

  可,她对自己不一样。

  一靠近她,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想靠近她。

  他指尖微蜷,闭了闭眼,选择不去对抗这股来势汹汹的情绪——就让它淹没自己。

  那边张麟纾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阿宁别开脸笑了一声。

  她弯起眼睛,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看见他在看自己,嘴角的弧度又多了一分。

  她朝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怎么了。

  张起灵微微摇头。

  她没追问,转过身去给潘子演示怎么熏草药。

  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的一切,想替她挡。

  这种清晰的、确定的、不允许含糊的念头几乎要淹没张起灵。

  张麟纾边把摘到的草药点燃熏着,嘴角一直没下来。

  早就感觉到他一直在看自己,目光直接,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她心头翻涌着隐秘的欢喜。

  这边忙完,她顺势坐到他旁边,微微侧头:

  “小张哥——”

  “我想……”

  营地嘈杂,她的声音又压得低,张起灵没听清,侧头靠近些,想听她说什么。

  温热的唇突然印在他的唇角。

  极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张起灵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目光快速扫过营地——潘子正低头摆弄绳索,阿宁在看地图,胖子和吴邪在吃东西。

  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转回头看她。

  她弯着眼睛,眼尾那颗朱砂痣轻轻挑着,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毫不心虚。

  天色逐渐昏暗,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极轻极软的触感。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比刚才在树下吻她的时候更快,快得他几乎觉得她会听见。

  他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藏住发红的耳廓,藏住眼里那片被她搅得彻底乱了的深湖。

  张起灵伸手,借着衣服遮挡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暖暖的。

  他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耳畔传来她的轻笑,张起灵觉得,有记忆的十几年来,他好像今天才活过来。

  ……

  张起灵醒来时,还是昨晚睡着时的坐姿。

  他睁开眼,却不可察的愣了一瞬。

  没有麟纾,没有吴邪,没有胖子……

  他正坐在一面西洋镜前,眉梢还带着一丝自己从未见过的喜意——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一身红衣。

  他抬手轻拽了一下袖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极细的暗纹,袖口收得利落,是中式吉服的形制。

  他有记忆以来穿的都是黑或藏蓝,从未穿过这样亮的颜色,有些不自在,指尖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换下来。

  张起灵环视四周——

  桌案上的砚台是端砚,展架上的瓷器各个朝代都有,都是珍品……甚至博古架后的床榻是整块黄花梨打的,雕工繁复至极。

  他见过许多古玩,但这样的规格,还是让他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张扬的炫富,是每一件都压着时间的分量,把身家底蕴沉在了不起眼的细节里。

  他站起身,推开门。

  一座古式院落闯入眼帘,布局风水极讲究——天井纳光,回廊抱水,青石铺地。

  廊下挂着红绸,每一道都是新的。

  听到院墙外传来嘈杂热闹的声音,鞭炮响过,孩童嬉闹,有人在点长明灯……他向外走去。

  他好像知道这是哪儿了。

  发丘指。

  他们叫他“族长”。

  ……

  这里,是东北张家族地。

  这时,一个眉眼含笑的清俊男子从回廊那头走来,小虎牙藏在笑里,一见他就扑过来揽住肩膀。

  “小鬼,是不是娶到夫人高兴得睡不着了?”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肯定是高兴傻了。不过你小子真行——”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你就这么搞定了我表姐。”

  他话里带着几分对那个表姐的佩服。

  “不过你真疯,泗水古镇说闯就闯……”

  泗水古镇。

  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被路过的族老叫去盯祭祀的器具,回头冲他喊了一句“等会儿找你喝酒”就跑远了。

  他还没理清头绪,也被一群人簇拥着带走了。

  换衣,整冠,佩玉——一长串极其讲究的中式礼节铺展开来,繁复却不乱,每一步都按着古礼走得严丝合缝。

  他配合着,没有出声。

  这里张家本家人太多,情况不明,不好贸然脱身。

  直到——

  族长与族长夫人拜天地,祭祖祠。

  司礼唱声,红绸牵引,他站在香案前,嘴唇微抿。

  不能完成这个仪式。

  他有爱人,不能完成这场荒唐的婚礼。

  他浑身绷紧,眼神扫过院墙的高度和周围的布防,准备脱身。

  一阵清风吹过,吹起新娘盖头的一角。

  极短的一瞬。

  盖头下的面容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