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幽幽看了他一眼。

  胖子立刻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标准的死亡微笑:

  “懂了懂了,不问了不问了。胖爷什么都没听见。天真,咱俩去那边看看——走走走走走。”

  他一把拽住吴邪的背包带,拖着人就往林子边上撤退。

  两人走出去几步,胖子压低声音:“天真,你掐一下胖爷。”

  “干嘛?”

  “疼。不是做梦。”

  两人并排蹲在地上,开始用树枝扒拉地上的碎石,过了好一会儿,胖子憋出一句:

  “小哥还是小哥,蔫儿坏,没毛病。”

  吴邪缓缓点头:“没毛病。”

  ……

  众人决定休整一个上午再出发,上午的阳光不算热,大家闭目养神着。

  “阿宁!”

  吴邪突然大喊,声音劈了叉。

  大家瞬间睁开眼,张麟纾往那边一扫,冷汗都快出来了,她右手迅速从背上抽出黑金刃,想都没想就掷了出去。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一条野鸡脖子被刀刃贯穿蛇头,死死钉在地上。

  那蛇离阿宁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吴邪已经冲上去,一把拽住阿宁的手腕将她往后拉了好几步,声音还在发抖:“你、你没看到——它就在你旁边——差点就——”

  胖子吓得从地上弹起来:

  “这蛇怎么还追着阿宁咬?!看上阿宁了?!”

  “胖子。”

  吴邪喊了一声,语气里难得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没来得及散掉的紧张。

  他还拉着阿宁的手腕,低头上下看她有没有被咬到,眉头拧得死紧。

  阿宁轻轻挣了一下手腕,他没松,她又挣了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唰地松开手。

  张起灵已经蹲下查看蛇的情况,蛇身还在微微抽搐,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眸色微沉。

  张麟纾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看着阿宁。

  阳光照在阿宁脸上,照在她那副一贯冷静的表情上,照在她手腕上被吴邪握过的红痕上。

  她心头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失去了天授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走到阿宁面前,和阿宁对视。阿宁看着她沉下来的表情,反而弯了一下嘴角,开口想安慰她。

  张麟纾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一把拉住阿宁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握黑金刃,刀刃在晨光里翻了个冷厉的弧线。锋刃划过阿宁的指尖,极轻极快。一滴血珠从裂口处冒出来,圆润殷红。

  “麟纾姐——”吴邪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张起灵抬手,无声地拦住了他。

  张麟纾没有解释。

  她把阿宁指尖那滴血轻轻抹在自己左手虎口上,然后蹲下身,将自己刚换了新绷带的左手用力一攥。

  麒麟血从虎口处重新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和她虎口上阿宁的那滴血融在一起。

  两股血落在阿宁脚边的沙土地上,她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指尖沾着那滴混合的血,在沙土上画了几道极简的笔画。

  一笔乾,一笔坤,一笔坎离交叠,血渗进沙土,在干涸的地表洇出极淡的红。

  张起灵在她身后,看着那几道笔画,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张麟纾盯着沙地上的卦象,眉头微微皱起。

  兑上,坎下。

  “是困卦。”潘子替她说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卦象,“坎为水,兑为泽,水在泽下——泽中无水,是为困。”

  “你也懂卦?”张麟纾没抬头。

  “在东南亚跑船的时候跟一个老华人学过一点。只是——”

  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起卦方式,只用血。他越发觉得麟纾不是普通人,当年九门的齐八爷也是尤擅此道,只怕哪怕是他见到也会惊掉下巴。

  “这卦怎么解?”

  麟纾没有回答。

  “困卦,九二爻。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她将指尖点在第二道爻线上,“坎为水,兑为泽,你的象属泽,泽中无水,被困的是你。”

  “困卦主困顿——被困在某个地方,因为某件事,想走走不了,想逃逃不掉。午时之后,坎水最盛,那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她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念后面的爻辞。

  阿宁看着她:“后面呢?”

  “……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什么意思?”

  吴邪压低声音问胖子,胖子摇了摇头,脸上的嬉笑已经不见了。

  “入于幽谷,就是坠入极深极暗的地方,”张麟纾一字一字地说,“三岁不觌——三年不能相见。血光之灾,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吴邪攥紧了拳头。“什么叫避无可避?麟纾姐,你会解卦,一定有解对不对——”

  “解不了。”张麟纾站起身,声音依旧冷静,“阿宁的劫不在卦,在这条路上。”

  血光之灾,只要还在这里,就躲不过。

  “退出。”

  张麟纾说,语气里没有惯常的调侃和笑意,“这次行动你不要继续了,往回走。”

  吴邪回过神,有些语无伦次:

  “对对对,往回走。”

  “阿宁,你回去等我们,回你公司,或者去杭州,去吴山居,去哪儿都行……”

  阿宁沉默了很久。

  她敛下眼眸,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抬起眼,对大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藏着坚定。

  “这是我的命。”

  “阿宁!”吴邪急了。

  “我说了,这是我的命。”

  阿宁的声音平静如常,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已经止血的细痕。

  张麟纾盯着阿宁看了好一会儿,阿宁的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赌气,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谁也敲不开的壳。

  那层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她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些决定去赴死的人眼里。

  然后张麟纾笑了,是气笑的。

  “你的命?”

  张麟纾歪了歪头,把黑金双刃往背后一插,“你的命就不用跟我商量了?”

  阿宁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要去送死,通知我一声就完了?”

  张麟纾往前逼了半步,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惯常的笑意,直直地盯着她,“我不允许。”

  “……你讲不讲理。”

  “不讲。”张麟纾说,

  “阿宁,”她把匕首往背后一插,往前逼了半步,“你是觉得我劝不动你,还是觉得我不敢动手?”

  阿宁被她这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答应了老板,要去——”

  张麟纾截住:

  “我替你去,走完全程。”

  “还有我。”

  吴邪着急地补了一句,生怕阿宁拒绝。

  “那、那我一个人要出雨林,还不如和你们一起安全。”阿宁找补。

  “乌老四他们离这儿不远,我让他们来接你,我会把你交到他们手里再去西王母宫。”

  张麟纾就淡淡堵上了阿宁的另一个借口。

  阿宁看着张麟纾无比认真的眼神,知道这次没有什么理由了,她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小哥怎么受得了你的。这么霸道。”

  她这么吐槽,眼睛却红了。

  有这样的朋友,她阿宁这一生值了。

  她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

  “麟纾,我答应了。我在杭州等你们。”

  她看向大家。

  吴邪肉眼可见的开心:“好、好……”

  “等我回去,一定请大家去楼外楼吃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