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曦近来格外闲不住。

  会走路之后,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对他来说都十分新奇。

  这日午后,顾氏在内室歇着,宋奶娘去取水,小桃忙着低头收拾玩具。

  谢安被周嬷嬷喊去说话了。

  谢承曦站在廊下。

  他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注意他,便沿着墙根随意走了起来。

  不知不觉,走到后院最偏的那段矮墙下。

  墙角有个不大的洞。

  一看就是给家里的狗留的。

  对他来说,这狗洞,他绝对能轻松爬过。

  他想了想,蹲下身,小手按在地上,把头先探了进去。

  外头的光,比院里还亮。

  等他整个人钻出去时,发现是一小片空地。

  墙影压着,杂草丛生。

  他觉得有些无趣,原来爬狗洞也就那样。

  他站起来,小腿微微晃了一下,刚准备回去。

  下一瞬,居然听到压低的说话声。

  他立刻顺着声音望过去,还退后了一步,将自己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不远处那人,是柳姨娘。

  她站在一个老妇人面前。

  那老妇背有些驼,头发花白。

  谢承曦皱了皱眉,可又不敢靠太近。

  他听不清两人对话的内容。

  但他看见柳姨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

  看着不大,但有些分量。

  她递过去时,神色还有些不悦。

  老妇接过,掂了掂,又往怀里一塞。

  两人说话声音非常小,谢承曦小眼睛眨了几眨,心跳加快。

  柳姨娘忽然侧过脸。

  谢承曦心里一紧,下意识一屁股坐回地上,小手撑着,整个人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片刻后,柳姨娘的声音远了,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他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站起来。

  小腿还有点发软。

  一岁出头的小身子,做这些事,实在吃力,他不由得在心里吐槽。

  他转身,重新趴下,从狗洞里又钻了回去。

  等他再从墙里爬出来时,院子里的光重新包住了他。

  宋奶娘的声音忽然从廊那头传来。

  “六少爷?”

  谢承曦连忙抬头,站起来,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喊:“.……抱!”

  宋奶娘快步过来,把他抱起。

  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嘴里还念着:“怎么爬到这里来玩了,脏得很。”

  “玩!”谢承曦咯咯笑来掩饰刚才的紧张,还靠在奶娘肩上。

  午后天色好,院里晒着被褥。

  谢承曦被放在廊下的软毡上,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来来回回地走。

  如今他走得稳,步子虽还是小。

  走到廊柱边,摸一摸,

  走到花盆旁,蹲下来看看蚂蚁。

  锻炼的计划日日如常。

  这时,院门外有人进来。

  是父亲手下的两个管事。

  一高一矮,衣裳都整齐,脚步却不轻,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谢承曦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见两个人影靠近,便停住脚步。

  那个高个管事先笑了。

  “哟,六少爷。”

  他弯下腰,伸手在谢承曦面前晃了晃。

  “走得这么利索了?”

  谢承曦盯着他的手,故意看了一会儿,也没去抓,反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矮个管事见状,立马笑了。

  “瞧他这眼神,倒像听得懂似的。”

  谢承曦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个矮个管事。

  两人又逗了他几句,见他不太搭理,便站直了身子。

  正好谢敬川招呼他们进书房。

  谢承曦刚开始没留意,可书房里的声音没压住,古代房子隔音本就差。

  “这月的账,我看还是不对。”

  高个管事的声音道。

  “伙计的月钱,按老规矩发的。”

  矮个管事说。

  “老规矩?现在米价涨了多少?还是那个数,咱们的买卖还做不做了?”

  “可这个月的生意你也看见了。”

  谢承曦听出来两个人因为要不要如常发月钱的事在争论,这么听来,父亲的买卖,似乎有些不顺啊。

  果不其然,听到父亲开口了。

  “福生,你说,那该如何?”

  高个管事回答:“东家,要不每人减一百文吧。”

  这时矮个管事立马辩驳:“那不成,伙计们也都是认真做事的,这么做,日后还怎让大伙儿念东家的好。”

  “福昌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福生,这个月先如此发放月钱,人心不能散,下个月我再想想办法。”

  谢敬川有些无奈说道。

  声音也低了下去。

  谢承曦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只知道高个管事叫福生,矮个管事叫福昌,回忆起在奶娘怀里收集到的情报,那高个的便是父亲的大管事周福生,那个矮的,是他亲弟弟,二管事周福昌。

  片刻后,谢敬川从书房出来,两个管事跟着也出来了。

  他们看见谢承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承曦歪歪扭扭往父亲走去,奶声奶气喊:“爹!爹!”

  谢敬川笑着“哎”应了一声,将孩子抱起来。

  “这事就这么定,你们先回去吧。”

  他转头对两个管事吩咐道。

  两人点头应是,便告辞离开。

  谢敬川觉得儿子似乎又长重了些,抱在手里,分量十足。

  “六郎,今日玩什么了?”

  谢承曦想了想,奶声道:“虫!虫!”

  “哈哈哈——”谢敬川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数蚂蚁了?数得明白吗,要不要爹爹教你?”

  “不!”谢承曦立马嚷。

  开玩笑,数蚂蚁还要教,他还想着柳姨娘在后门那茬呢,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记着。

  晚饭时分,谢承曦被抱在奶娘怀里,小桌前摆着他的小碗,里头是软烂的鸡茸羹。

  他吃得慢,一勺一勺地抿。

  正吃着,大哥回来了,比往日放学晚了许多。

  谢承泰从外头进来时,天色都暗了。

  他没说话,只是照常向父母行礼。

  顾氏最先注意到不对。

  “大郎?”

  谢承泰抬头。

  大家立马发现,他嘴角破了,明显挨过打。

  谢敬川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谢承泰低声道:“没事。”

  谢敬川继续追问:“谁动的手?”

  “同窗间的打闹罢了。”

  这话一出,顾氏已经放下筷子。

  谢承曦也下意识停了嘴,大哥被打,这事可不能不重视啊。

  就在这时,二哥谢承礼忽然开口:“爹,您别怪大哥。”

  这句话一出来,反倒让大家觉得是谢承泰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