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汴京城中的读书人,心中绷成一根弦。

  因为,秋闱到了。

  街道的人群里,多了许多外地来的面孔,背着书箱的,三三两两走在街上,神色各异。

  汴京的秋闱,每逢考年,来自各州县的考生涌入汴京,城里的客栈从月初就住满了。

  第一场在八月初八,第二场在十二,第三场在十五。

  换言之,三场考下来,往往是九天七夜。

  也就是这三场考试,历时九天,但每场结束后是可以回家休息的。

  譬如初八清晨入场,十日傍晚出场。

  十二日再入场,十四日出场。

  十五日第三次入场,十七日出场。

  初八前一日,谢安将考篮提前收拾好,一样一样检查了三遍,才退出去书房。

  谢承曦把策论默了一遍,打算早些休息。

  这是他最重要的一步。

  若中,便是举人,来年春闱入会试,自从便可踏青云路。

  若不中,便要再等三年。

  三年,不只是时间,更是名望、布局、人心,都会随之变化。

  所以这一场,他志在必得。

  夜里,父亲谢敬川和母亲顾氏,都和他说了鼓励的话。

  大哥、大嫂自然也语重心长说了几句,连大聪明夫妇,也都来鼓励了几句。

  如今整个谢家,甚至裴家、老谢家,应天府齐家,都在看着谢承曦这一场。

  他若考中,门楣再上一层。

  考试当日,天未亮,谢安便陪着他出门。

  马车一路行至贡院外。

  那场面,极其震撼。

  长街之上,几乎全是赶考的学子。

  有年过五旬的老秀才,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

  更有如谢承曦这般年轻的少年。

  汴京的贡院在城东南,考生们排着队等候入场,人挨着人。

  谢承曦没有见到宋九辞几个,人太多了。

  他站在队伍里,等待入场搜检。

  门前衙役高声喝道:“依次入场,搜检行李!”

  入场搜检极其严格。

  每个考生进门,要把考篮打开,逐一检视。

  连笔管都要掰开看,蜡烛更要从中间掰断,确认里头没有夹带,带来的干粮,则需用竹签戳过,方才放行。

  轮到谢承曦时,衙役翻了他的考篮,把东西仔细检查,看了他一眼,才道:“进去吧。”

  贡院里头,是一排排的号舍。

  号舍窄小,三面是墙,里头就是一张木板搭的桌子,配一张板凳,上头只有两块可以架起来遮风雨的木板。

  光线从上头透进来,早上还好,到了午后,日头偏西,号舍的光线估计就差了。

  八月天气闷热,要在这小号舍熬过这数日,并不容易。

  谢承曦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将考篮放在脚边,。

  研墨,铺纸,放笔,抬眼往四周看了一圈。

  左右的号舍,都陆陆续续坐进了人。

  有磨墨的声音,有人深呼吸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钟鼓声响。

  第一场发卷。

  谢承曦低头看题。

  经义题,其中便有一题是裴先生押中的《孟子》经义,还有一道《大学》中的修齐治平,最后则是“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三道题,一题比一题难,但他准备充分。

  开始落笔。

  写完两道,时间还余下大半,他停了一下,重新看第三道。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这句话,历来争议,一种解读是庶人无资格享礼,大夫无需受刑,是等级之制。

  另一种则是礼乐教化之本,不必以繁文缛节束缚庶人,刑罚之本,不以轻刑薄罚纵容大夫。

  谢承曦想了想,再次下笔,古制与今用,当以教化为归。

  他写完,搁笔,检查了一遍,没有改动。

  号舍里热起来了,八月的日头把砖墙晒得烫起来。

  谢承曦擦了把汗,端起水囊,喝了一口,等着收卷。

  隔了半日,第一场收卷,考生在号舍里休整,不得离开。

  科举不易。

  这小号舍熬几日,身子弱些都遭不住。

  八月十二,第二场,考诗赋判文。

  不仅要写诗赋,还要写判文和表文。

  极其考验格式。

  他这些年在商事颇有见识,判词题目一眼就抓住关键。

  先论官责,再论商责,最后引法条。

  逻辑严密。

  诗赋更不是难点,发挥如此即可。

  答题完毕,他把全篇看了一遍,这才满意搁笔。

  真正的重头戏,在十五日的第三场。

  这已经是整个秋闱的最后关键时刻。

  前两场,谢承曦自觉发挥得不错,中途还能回家休整洗澡,已是极大的放松。

  最后一场,往往决定名次。

  果不其然。

  第三场策论的题目落在漕运、互市和税赋平衡。

  他没有迟疑,提笔开始写。

  全赖裴山长辅导的功劳,他看到题目便已有了八九成把握。

  互市,互通有无,充实边储,以商制敌,以贸易代替刀兵,是安边的上策。

  再论其弊端,边境动荡反而更甚。

  最后则是论损益之道。

  建立分级税制,按货物种类和流转次数抽税,随后又论以商行代征、以连坐法督查两种方法,前者借商人智利驱动,后者借法度之威震慑,两者并行,互为补充。

  写完,他把全篇从头读了一遍。

  这篇策论,写得不华丽,但却很扎实。

  有理有据,有实务支撑,更有他上辈子的论据幻化成当今论点,不是空谈,通篇下来,是真正能落地的东西。

  洋洋洒洒三千余字,许多想法,甚至超出了当朝学子的认知。

  如果说之前的策论,是练手,那如今秋闱的策论,则是他毫不留手的尽情发挥。

  这些观点和论据,绝不是当朝学子能悟出来的。

  这大概可以算是他仅有的金手指了。

  他闭上眼,等着收卷。

  十四年了,为了这一刻,他尽力而为了。

  等第三场结束,贡院开门。

  谢承曦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也泛青了。

  九天七夜,赌的是多年寒窗,赌的是一个家族的命运。

  无数人考了一辈子,也未必能中。

  而一旦中举,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知识改变命运,从古至今,从来都是对的。

  谢承曦站在贡院外,抬头看了一眼高墙。

  心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何为天下士子共赴的一场生死局。

  谢安远远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考篮,低声道:“少爷,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承曦语气寻常,迈步往外走。

  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这场秋闱,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