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以来,连续半个月大多时间都下着暴雨。

  古时这种情况,便就是麻烦了。

  最先传来灾情的,是京西南路。

  随后,河东、淮南北路、两浙西路接连上报水患。

  短短七日,竟有十余处县城受灾。

  河堤缺口,田亩被淹。

  甚至还有整个村子被洪水卷走的消息。

  一时间,朝堂震动。

  这也是新帝登基以来,遇到最大的麻烦。

  汴京城里连着数日阴雨。

  天始终灰沉沉的。

  皇城内外气氛更是压抑不少。

  这日,谢承曦刚进翰林院,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平日最爱闲谈的几个编修都安静了。

  刚进值房,郑典簿便快步进来。

  “大人,学士厅传话,让您立刻过去。”

  谢承曦放下手中文卷,径直往内院去。

  翰林院的学士厅,此时已经聚了不少人。

  除了修撰、编修,还有几位中书门下派来的人,气氛有些紧张。

  谢立新见他来,低声提醒:“陛下昨夜急召政事堂,怕是真严重了。”

  话音刚落,内堂帘子掀开。

  郭学士走了出来。

  “诸位。今岁秋汛异常,朝堂要立刻议定赈灾章程。

  而翰林院,今日起,需全力协助政事堂整理历年水患旧档。”

  众人神色都变了变。

  翰林院虽看似清贵,平日多负责制诰、修史、拟旨。

  可真正遇到大事时,这里便是整个朝堂最重要的‘文书脑子’。

  尤其历年灾情、赈灾条例、河工档案。

  许多都封存在秘阁和史馆。

  能快速整理出有效资料的人,恰巧就是翰林。

  郭学士继续吩咐:‘谢修撰,你负责整理近三十年京东、京西、淮南一带水灾旧例,包括历年赈粮数量、开仓时限、流民安置、河堤修缮,以及灾后疾病记录。’

  谢承曦立刻拱手应道:“是。”

  随后,各人的任务迅速分下。

  有人去史馆调旧档,有人去核对各路转运司往年奏疏。

  谢承曦的值房,很快堆满了卷宗。

  厚厚一摞旧档案,甚至还有十几年前水浸后的残卷。

  他在案前忙活了一下午,几乎都没离开过。

  “某年,京西暴雨,七县受灾,朝廷开常平仓晚了八日,灾后流民疫死三千余。”

  “某年,淮南决堤,先修河工,再赈粮,结果百姓饿死无数。”

  越看,他眉头越沉。

  历朝历代,许多灾情都是因为拖延。

  朝廷要核实,地方要批文,层层推诿,最后粮没到,百姓先死。

  他迅速开始分类归册。

  甚至做出了‘灾情轻重’‘开仓时间’‘疫病发生’三项对比。

  这不,上辈子做分析报告的味儿就来了。

  越写那是越起劲。

  除了技痒,更多的是替百姓着急。

  这种灾情,若政府救灾不及时,便是人祸。

  谢承曦这份报告里能一眼看出,哪些年救灾有效,哪些年份问题最大,又是什么原因导致。

  当郭学士看到初稿时,忍不住心中赞叹,“很好,再加一项,统计一下历年粥棚设置的地点。”

  “是。”

  谢承曦这份报告,忙碌了三日三夜,修修改改。

  这三日,翰林院夜里灯火通明。

  郑典簿端着热茶进来时,发现谢承曦已经连续坐了三个时辰。

  案边全是拆开的卷宗,袖口沾满了墨。

  他忍不住低声感叹:“谢修撰是真拼啊。”

  这夜,皇城敬宁殿内灯火通明。

  这是永乾帝登基以来,少有的一次深夜召对。

  政事堂几位老臣,全部被召入宫中。

  殿内气氛沉重。

  御案上,摆着一摞刚送进京的急报。

  “河东路,平安县决堤。”

  “淮南北路三县粮仓被淹。”

  “京西南路流民已过万。”

  一封比一封的情况沉重。

  永乾帝坐在御案后,神色疲惫。

  他才四十余岁,可最近日日失眠,眼下已带有青黑。

  殿中,谭计相、曹宰相、蒋阁老,以及几位枢密、户部尚书郭重分列两侧。

  人人神色凝重。

  半晌,永乾帝把手中的奏疏放下。

  “诸卿,都说说吧。”

  最先开口的,是户部尚书郭重,他说道:“臣以为,当先调粮,立刻开京东、京西常平仓。”

  可话音刚落,曹宰相皱眉道:“不可。”

  他缓缓出列,说道:“如今灾情尚未彻底核实,若贸然打开粮仓,一旦后续还有灾情扩散,国库难支。”

  他是保守派,只求朝廷稳,百姓,向来不是他考虑的。

  户部尚书郭重立刻反驳:“可若等核实完,曹相可知能有多少百姓饿死?”

  殿内气氛紧张了起来。

  蒋阁老缓缓开口:“二位说的都没错,只是,如今最怕的,不是水,是乱。”

  他说的是流民,一旦流民成群,可怕的就不是灾情。

  去年南边就有过流民抢仓的事,若再扩大,甚至可能动摇地方。

  永乾帝皱了皱眉,“蒋卿继续说。”

  蒋阁老继续道:“臣以为,应该先赈,再核,先把人稳住,哪怕后头发现多发了粮食,也比逼出民乱强。”

  他其实偏向民生一说,与曹宰相,持相反的立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谭延舟终于开口:“臣附议。”

  大家都愣了愣,毕竟谭计相极少轻易表态。

  谭延舟继续说道:“如今最重要的,不是省粮食,而是与灾情抢时间。”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

  “这是翰林院这三日整理出的近三十年水灾旧档。”

  永乾帝微微一怔:“这么快?”

  谭延舟点头:“翰林那边昼夜未停,已经先整理出第一批。”

  随后,内侍赵廷立刻接过册子,送上御案。

  永乾帝翻开,只看了几页,神色明显变了。

  这册子,整理得极细,甚至已经归纳出哪几年开仓太慢导致疫病,哪几年先修河工导致流民暴乱。

  以及各地平均多久会出现‘人相食’的极端情况。

  一列列数据清晰细致呈现。

  “这是谁整理的?”

  永乾帝问道。

  谭延舟淡淡道:“谢承曦,谢修撰。”

  殿内顿时一静。

  曹宰相心里暗骂,都这时候了,谭老贼还不忘要提拔自个孙女婿,真是讨厌。

  蒋阁老倒有些惊讶,没想到谭延舟这么快就要这孙女婿插进朝廷的大事来,心也太急了。

  永乾帝继续翻着册子,越看神色越沉。

  里头有句话,让他很触动。

  “灾虽可怕,迟赈则最可怕。”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说道:“传旨。”

  “京东、京西、淮南三路,先开常平仓。

  地方官可先赈后报。若有人借机贪墨…

  斩!”

  殿内众臣立刻齐齐拱手。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