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曦静静听着,心中感慨。

  这种关乎民生实事的难题,比那些小打小闹的商战可难多了。

  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涉及方方面面的问题,一步错步步错。

  所以说治国之才,百年难得一遇。

  如今的新帝,他感觉,还是有些太年轻了。

  正所谓事教人,永乾帝刚登基也就几年,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若是这回处理不好,国运便要走下坡路。

  若问题闹大,流民四起,那便是战乱。

  一系列后续问题,不容忽视。

  可他只是个六品翰林修撰,这些轮不到他发言,他也没把握比那些老臣处理的好。

  为官一途,民生实事,他认为还是得靠历练。

  譬如这位二伯父谭凌罡,若不是他多年外放,在地方的经验足够,也不能提出有效的救灾方案。

  所以对于朝廷来说,新科进士们外放各地,是好事。

  日后这些人当中,有能之士重新调任回京,便是可用之才。

  他想着这些,开始有些羡慕三姐夫彭云起。

  彭云起虽外放考城县,但能在地方上锻炼,在为官路上,是难得的机会。

  就在他沉思之际,王少煜忽然话锋一转:“曦表弟,你和谭家姑娘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可有想纳妾?”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寻思今日这王小纨绔,来说的不是灾情,而是想给他送人。

  “我夫人是个厉害的,这事,不妥。”

  说罢,谢承曦笑着给对方倒酒,算是拒绝了这个话题。

  九月中,谭府老夫人寿辰。

  原本按往年规矩,老夫人的寿宴,至少得大办三日。

  可如今正值灾年,谭延舟发了话,一切从简。

  于是今年没有搭戏台,没有大摆流水席,甚至请帖也就是给至亲和少数关系近的人家。

  可即便如此,谭府门前依旧车马不断。

  谢承曦和谭嫣同车回府。

  谭嫣今日穿了身月白织银襦裙,头上簪了玉兰白玉钗,打扮比平日都素。

  马车停在侧门,刚下车,便有婆子笑着迎上来:“三姑娘、姑爷回来了。”

  谭府今日相当热闹。

  除了谢承曦夫妇。

  谭家两位已经出嫁的姑娘,也都带着夫君回来了。

  大姑娘谭淼,嫁的是郑国公府的嫡次子赵景。

  二姑娘谭悦,嫁了给范阳卢氏的旁支嫡子卢修远。

  两门婚事都十分体面。

  赵、卢两家,皆是正经世家门第。

  但说来也巧,到了这一代,两家在朝中,都有些败落。

  也就是,不如祖上威风。

  但不妨碍谭淼和谭悦姐妹俩,生出十足的优越感。

  尤其面对谭嫣时,更是如此。

  大家都是庶出,可她们嫁了世家子弟,谭嫣嫁的谢承曦,不过是个寒门庶房子弟,哪怕中了状元,在真正世家眼里,依旧差了层底蕴。

  席间,谭淼先开口:“嫣妹妹如今可好了,新科状元做夫君,满汴京都羡慕呢。”

  谭嫣正慢悠悠剥着蟹,头都不抬一个:“那倒也是,几十年才出一个三元公。”

  谭淼:…….

  旁边的谭悦赶紧接话:“不过如今朝里灾情严重,妹夫刚入翰林,怕是辛苦得很吧?”

  男席那边,大姐夫赵景也开口了:“三妹夫,如今因修河的事,你们翰林,想必很忙吧?”

  谢承曦放下酒盏,平静道:“只是整理旧档,也谈不上辛苦。”

  一旁的二姐夫卢修远问道:“妹夫在翰林,应该知道不少修河的事吧?”

  谢承曦见两个姐夫有点想较劲的意味,罢了,成全你们。

  “救灾无非就三件事,粮食、人、还有河。赈粮是眼前,修河是治后患,但真正最难的,是流民。

  若流民稳不住,再多粮也没用。”

  卢修远忍不住插话:“朝廷不是已经开仓了吗?”

  “开仓只是第一步,灾民聚集后,疫病、抢粮、民乱都会跟着来。所以如今最重要的,是分流安置。”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拿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简单画了几笔。

  “主堤要修,但不能全堵,部分低洼地,反而该主动泄洪。否则水势越积越高,迟早冲城。”

  一时间,席间都安静了。

  赵景和卢修远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寻思咱是给机会他发挥了?

  两人压根就接不住话,他们都是世家子,平日不是吟诗就是喝酒听曲,官职也都是挂靠,哪儿懂治灾河工。

  一旁的谭凌罡已经用赏识的眼神看着这位侄女婿。

  人才啊!放在翰林多可惜,工部需要他。

  而谭延舟,则缓缓放下酒盏,看了眼谢承曦:“你继续说说。”

  于是,谢承曦也不客气了,顺势又说了‘强制净水’“河道分流”等几项办法。

  越说,谭凌罡越激动。

  谭延舟明显也听得十分认真。

  到最后,谭延舟起身道:“承曦,你跟老夫来书房。”

  整个席面都瞬间安静了。

  谁都看得出来,谭延舟是要与谢承曦聊正经朝政了!

  赵景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卢修远比他心宽一些,但也十分吃味。

  男女席隔了屏风,谢承曦炫技的时候,谭嫣其实听得清楚。

  她慢慢放下蟹壳,抬头看向两个姐姐,嘴角一弯:“官人也是的,好好的宴席,偏要说正事,这倒好,连祖父都忍不住要与他去详谈。”

  谭淼和谭悦姐妹两个嘴角抽了几抽,哪儿说得出话。

  女席那,沈梦一直在看奶娘在隔壁哄三个月大的儿子安哥儿,但对两边的话,听得仔细。

  等谭嫣说完,她笑着开口:“淼娘和悦娘都是命好,两位姐夫都是出身世家,嫣娘这夫君啊,就是为国为民操劳的命

  不过也好,百姓能遇到这种好官,是福气嘛。”

  说罢,她笑着和谭嫣对视一眼。

  谭嫣谦虚道:“嫂嫂谬赞了,官人如今只是翰林的修撰,还谈不上为百姓做些什么,但将来必定是要为百姓谋福祉的,他这人出身寒门,也知道百姓的不容易,所以想的做的,都是从实处来,绝不是空谈。”

  姑嫂二人一唱一和,女席上,别说谭淼和谭悦,大房的孙媳李氏和崔氏都不敢随便接话。

  如今三房厉害啊,哪儿敢随便挑衅。

  反倒二房的孙媳张氏,笑着附和:“嫣娘真是福气,夫君在翰林也说,许多老学士都对妹夫赞不绝口呢。”

  张氏是二房唯一的儿媳妇。

  谭之君是府里的四公子,虽然年纪比谭之文大,但他是后头谭凌罡过继的儿子,辈分低。

  谭之君如今也在翰林任职,是个低调做事的人,与谢承曦有过来往,但不多。

  谭嫣和沈梦一听张氏的话,便知道她有意与三房交好。

  三人迅速就笑着聊了起来。

  谭淼和谭悦本就极少回娘家,今日回来本想拿威风,不曾想还是被谭嫣给比下去了。

  姐妹两个气鼓鼓地低头喝茶,不想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