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情缓和后,朝廷内部,炸开了一桩大案。
一封奏疏。
户部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许明,在户部做了七年低阶文官,平日里沉默寡言,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官,越级上疏。
奏疏里写了一件事:赈灾银粮,被人层层侵吞。
他在奏疏里列出详细数字。
京西一路拨粮三万石,真正到地方的,只有两万二千。
其中八千石‘损耗不明’。
河工木料报账一万两,实际采买不过六千余。
而最骇人的,是奏疏里不仅有数字,还有名字。
牵涉到的,不只是地方官员,甚至连六部里部分负责调拨、核验、转运的官员,也被点了出来。
消息一传开,朝堂震动。
灾年贪墨,和普通贪污可不一样。
平日贪银子,最多国库损失,赈灾贪粮,便是要老百姓死。
朝会上,气氛紧张。
永乾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他是万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敢刀口舔血给他添堵。
“好!真是好得很!”
“朝廷开仓救民,有人却拿老百姓的命填自己的库房。”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
户部尚书郭重满头冷汗,他没想到,户部里,居然捅了个这洞让他去填。
工部的几位官员脸色也极难看。
因为这种事,绝不可能只是几个小官小吏干得出来。
背后牵涉有人。
永乾帝将那奏疏重重拍在案上:“查!给朕彻查!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共审!
凡涉案者,无论几品,绝不姑息!”
殿中众臣立刻齐齐跪下:“臣等遵旨!”
与此同时,翰林院也瞬间紧张起来。
因为这场彻查,需要重新核对大量赈灾账目与地方奏疏。
谢承曦这边,几乎每天都被临时抽调协助复核。
他心中叹气,历朝历代,借着天灾发横财的,不在少数。
只是这次的人,似乎低估了新帝整治朝风的决心。
关键时刻来贪这么些银粮,简直是火上浇油。
那份奏疏名单里,有好些六部官员在列。
其中,便有谢承礼岳父,郑松兴的名字。
朝廷还没正式公开。
但御史台、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这种事哪儿瞒得住。
尤其京中这些官宦人家,彼此间都有门路。
谁家被点名,谁家被盯上,半天不到,便能传遍汴京。
郑家前厅里,郑松兴急的来回踱步,额头上都是冷汗。
“怎么就会这样…之前都是这么干的,这…”
旁边的郑夫人脸色惨白:“老爷,您不是说这事…”
“谁知道会闹这么大!”
郑松兴猛地大喊,他也是心慌了。
他拿的银子很少,顶多就是别人吃肉他喝汤。
这种事,太常见了。
层层经手,层层抽水。
大家都拿,他不拿,就是不合群。
谁知道这回让那个许明给捅出来了。
真是个祸害!
他岳父章刚以前是礼部侍郎,可早已致仕,门生旧故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自己是个六品户部员外郎,平日借着岳家还能撑点体面,这几年已经大不如前。
如今出了这事,哪儿能在朝里找个替自己说话的。
一时间,郑家上下都慌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次若真定罪,不是抄家就是流放。
郑夫人坐不住了,当日就去了女儿郑氏府里。
女婿谢承礼不顶用,可他的弟弟谢承曦,是谭相的孙女婿,又是三元公,在翰林当官。
郑氏正在屋里教五岁的女儿谢书云女红。
听见母亲来了,还有些意外。
郑夫人一进门,就红着眼眶抓住女儿的手:“二娘啊,你得救救你父亲!”
郑氏吓了一跳:“娘?!出了什么事?”
郑夫人让下人都退下,压低声音道:“你父亲…被卷进赈灾案了。”
郑氏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虽不懂朝政,但灾年贪墨,可是死罪。
“父亲真拿了?”
郑夫人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也是糊涂,不过拿了一点…谁知道就这回出事了…”
她说着说着,又抓住女儿的手:“你去求承礼,让他去找他六弟,六郎如今是谭相的孙女婿,只要谭相肯说一句,你父亲就有救了!”
郑氏心里乱成一团,她当然知道,谭相一句话,父亲应该能得救。
可问题是,六房肯帮?
别说六房,即使是自己丈夫谢承礼,也不一定肯开这个口。
那人恨不得郑家败落,此时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好的了。
而且这种案子,哪能随便求情。
她迟疑道:“娘..六叔如今只是个翰林修撰,这种事,他未必能插手…”
“可他背后是谭家!”
郑夫人急声道:“如今除了谭相,还有谁能救你父亲?!”
郑氏被说得心慌意乱,正不知如何开口。
谢承礼回来了。
他刚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劲。
再一看岳母也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等他听完整件事后,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郑家替他谋了个司户曹的九品小官。
可后头他和郑氏夫妻关系紧张,岳家压根没再为他升官打点。
随着郑氏的外祖父致仕,岳父自个儿在朝里都站不稳。
郑家对他来说,早就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而且这回,可不是寻常贪墨。
他这么个小官,都收到不少风声,陛下震怒,谁敢插手,非死即伤。
若郑家之前为他出几分力倒也还好,可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为了岳父去求谢承曦。
他还怕岳父这事,牵连自己呢。
此时不划清界限,日后麻烦必定不少。
郑夫人还抱着一丝希望看着他:“承礼,如今真只有你能帮郑家了。只要你六弟肯替你岳父递句话…”
“递话?”
谢承礼忽然冷笑一声。
郑氏心里一沉,她就知道,这男人,只会冷眼旁观。
果不其然。
谢承礼缓缓抬眼:“岳母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六弟如今是什么身份?
三元及第当了翰林修撰,还是谭家的孙女婿。
“我又是什么?一个至今未能升迁的九品司户曹。
凭什么觉得,我一句话,他就会替你们郑家担风险?”
郑夫人脸色一白:“可…可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郑家这些年,可曾把我当一家人?
我想调动官职时,岳父怎么说的?
他说如今朝局敏感,不宜妄动。
我求他替我引荐人脉,他说要我自己熬资历。
如今出事了,倒想起我是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