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墙一阵骚动,战马开始摩擦起蹄子,发出不安的呼噜声。
呼延朔方抬着头看向周围。
四周早已看不到那抹青色掠影。
密林中格外的寂静。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手指不安地在刀柄上握了又握,浑身警惕起来,脚步下意识向后退。
忽然,成群的乌鸦扑啦啦在头顶腾跃而起,尖叫着在林中盘旋。
“什么人?出来!”
猛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寒风吹过,战马更加急躁不安,不停摇晃着头颅愈发暴躁,陆续有人被甩了下来。
远处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凄惨的叫声令众人毛骨悚然,无数道目光汇集到那个方向,手里的直刀微微抖动起来。
呼延唇颤目凝,不停向四周转头。
卫昭靠在树干上,捂着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想到号称北地第一猛将的呼延将军,也有害怕的时候。”
“闭嘴!”呼延恼羞成怒,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横推,旋着身子横扫过来。
卫昭将长枪扔在一边,准备坦然接受死亡。
下一刻,刀尖停在离她脖子不足一寸的位置。
撑着眼皮看去,呼延持刀的手腕上绕着条软鞭。
旁边,斑驳的日光下霍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唇红齿白,眉眼间英气勃勃,身上的曲裾深衣难掩其曼妙的身形。
一双三角眼内勾外翘,看不出半点情绪,冷冰冰,阴沉沉的,嘴角冷勾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青黛。”
“别说话,省点力气。”
几次尝试抽刀,呼延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阁下何人?”
“要你命的人。”
话音落,手腕动,鞭子应声而抖,抽在呼延胸口,将他生生震退七八步。
长刀顿地,堪堪稳住身形,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怒目而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这是你自找的,看刀!”
脚下用力,手持长刀扑来,动作娴熟,杀气暴涨,刀锋所指之处,不是喉咙就是心口,招式十分毒辣。
青黛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准备格挡的意思,见刀尖逼近,眯眼一笑,跃身而起向后一翻,已经到了呼延身后。
手中软鞭如长蛇般轻巧抡过,呼延见势急忙一个侧身躲过,那鞭子却犹如长着眼睛,没被甩开,反而跟着他一鞭一鞭抽在地上,连带着卷起枯枝,在空中碎成几段。
全程卫昭的目光一直在两人身上游走,全然忘记了腹部撕扯伤口带来的阵痛。
突然,眼神微凝,从和呼延对招开始,青黛的脚下几乎没有移动过,长鞭舞动,却找不到她手上的发力点。
反观呼延,处处躲闪,招招回避,几息之间便落了下风,莫说近身出招,再过一会儿,能不能从她手下脱身都已成谜。
卫昭自幼习武,一手寒枪使得出神入化,放眼整个大梁境内能在她手下过上几招的也鲜有人在。
纵如此,自己在青黛手下也绝对撑不过十合。
大梁九公主,的确不简单。
贴身侍奉的婢女都有如此身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若非今日陷于困境,公主危急,恐怕仍然不会出手。
等等……
不对。
眼睛蓦地瞪大,似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原来,那日在城外就算没有我,公主也不会有事……”
望向长空,一片朦胧,恍若间看到凌北关城门上父亲正对着自己笑,卫家军的兵卒挤在一堆扯着嗓子叫嚷“世子爷威武”,十三太保勾着肩询问今日战果,府里后厨飘来饭菜的香味……
如此平静,如此安逸。
她安心地闭上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父亲,孩儿终于可以归家了。
……
……
“头儿,头儿,你醒醒啊!”
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将卫昭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陈阿狗那张满是血污泪眼婆娑的脸,手抖得不敢碰她。
“狗儿……”
她费力地抬起手在陈阿狗脑袋上拍了一下,“本官想好好睡一觉,你小子都不让,咳咳。”
“头儿,你醒啦,你终于醒啦。”陈阿狗手脚并用冲到外面,“快来啊,头儿醒啦。”
视线一移,青黛搀着姜芷坐在对面,桌上是刚刚喝完的汤药。
“公,公主。”
“别说话,弄得自己一身伤,要不是青黛啊,你的小命儿就交代在林子里了。”
“这里是……”
这时,卫昭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土炕上,目光所及是一间破旧的茅屋。
“还说呢,你当时昏迷不醒,可把本宫吓了一跳,只得差人就近寻了一处民屋。”
姜芷捏着帕子轻咳两声,“伤口再不处理,您堂堂镇国公世子就血尽人亡,英年早逝了。”
卫昭眉峰跳动,眼神骤然紧张,忙低头看去,伤口处已上了药,布条缠了好几圈。
“诶,你动什么动,伤口若是再裂开,本宫可就把你丢在这荒郊野外不管了。”
姜芷皱着眉头,语气多有嗔怒。
卫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眸光闪烁极力维持镇定,“劳殿下忧心,是末将之过。”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了还说过不过罪不罪的,这里距京城不过一日路程,待你伤好些我们再回去。”
“公主……”
卫昭刚要开口,姜芷已搭着青黛的手站了起来,“别乱动,你且安心养着,本宫有些乏了,我们走。”
眼见姜芷走出房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攥着被角的手心全是汗。
好险。
方才若是再多说一会儿,难保不被她看出些什么。
眼下这位九公主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自己女儿身之事一旦暴露,别说当年的真相石沉大海,就连卫家只怕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毕竟欺君之罪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糊弄过去的。
当朝天子的手段她是清楚的。
“父亲。”指尖轻抚过虎符,“您在天有灵,保佑昭儿早日查明真相,为卫家军的数千将士报仇雪恨。”
“头儿……”
那声黄土地特有的粗狂嗓音在外面响起,老崔快步走进来“你终于醒了,可把俺给担心坏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抬眉看去,老兵油子脸上罕见的焦急。
这个表情……
卫昭念头微动,眼中已多了几分复杂是神色,笑着道:
“本将这不是好好的,告诉弟兄们这几日务必加强警戒,免得贼人趁虚而入。”
“您安心养伤,此事包在俺身上。”老崔拍着胸脯应道。
走至门前,回头瞥了眼榻上,捏紧了袖中藏着的那半截染血的箭簇,眸光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