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珩气度渊渟岳峙,神色沉稳,“方才外男在侧,夫人便自行绕到屏风后更衣,我尚未问一句夫人是否故意,夫人倒先告起状来了。”
他的眼神太过冰冷尖锐,上位者的威压浑然天成。
谢如棠再柔婉宁静的一个人,也不禁羞红脸颊,“你……”
她怎么会知道,她以为他早就走了。
任何人见了这场面,都会离开避嫌。
裴知珩目光冷冷射来:“还有,你何来自信,觉得我会对你这个有夫之妇感兴趣?”
他扫过了她的窈窕身段,仿佛不带情欲,却带着窥探。
谢如棠深吸几口气,是她低估了这位二爷的无耻。
为官多年,裴知珩的心思、行事作风又岂是他人能猜透的。
谢如棠又冷静下来,如今再复盘一遍,是她自己也有错在先,她在这间屋子更衣之前,是应该看清楚裴知珩有没有离开的。
谢如棠不愿跟他再在这里攀扯不清,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凡事多存几分防备便是。
她身份低微,不比整座沈府都是他说了算。
谢如棠垂下眼帘,“是,是妾身考虑不周。”
见她没发作,暗暗吃下这亏,裴知珩无声抚了下扶手。
自从这几夜的梦境变多后。
今夜月色如银,他才仔仔细细地去瞧她的脸,确实清纯脱俗,五官无一不精致,人淡如菊,却依然明艳动人。
难怪,从前沈渊总将这位娇妻紧紧护在房中。
近来他夜里的梦中,在他释放苦惑时,身下的谢如棠总是忽然对他绽放明艳笑颜。
梦里还有女子的细细呜咽,不胜堪怜。
连他都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所以今日白天,他从安阳刚回京没多久,便迫不及待地让人把谢如棠请来了大理寺,对她说出了那番撬动她心防的话。
谢如棠道完歉,裴知珩喜怒难辨地坐在那。
过了许久。
“明晚考虑好后,来我书房。”
撂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去。
留下不安的谢如棠在原地,去他书房?
她已经是个妇人。
不会不知道,去男人书房意味着什么。
谢如棠心头掩去苦涩。
……
翌日,大理寺。
堂前尚未鸣鼓升堂,廊下往来值守的小吏难得偷得几分清闲。
裴知珩坐在值房,案头摊着张氏一纸状词。谢如棠的身家名节、谢淮的性命前途,全在他一念之间。
寺正颜文昭推门走入,便见他又在研究谢淮的案子,于是挑眉,“怎么,真上心了?”
“今日寺里没有那个沈夫人过来,不习惯了?”
他可是听说了,昨儿那个寡妇被请进来时,弱柳扶风般,审讯时险些被吓得落了泪。
颜文昭目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点点笑意。
昨日他好奇,本想来到审讯房旁观。
结果刚来到门口,就亲眼看见原本高华疏离的裴知珩,正将那寡妇娇柔软媚的身子压在墙上,嘴上说着些冰冷、恐吓她的话。
那小寡妇的眸里,全是水涟涟的泪光。
当时裴知珩看见他,只是说了一句,“此乃家事,还请颜兄回避。”
裴知珩下意识上前一步,将谢如棠的身子挡了个一干二净。
仿佛生怕被他多看一眼。
颜文昭当时挑眉,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好这口。
怪不得裴寺卿这么多年不纳通房,原来是好人妻这一口啊。
颜文昭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自当年同入大理寺,与新科探花出身的裴知珩共事起,颜文昭心中便时时郁结。
他自身亦是年少成名、才名在外的天之骄子,可偏生遇上裴知珩,文采、断案、心性,样样都被压过一头。
这本就够令人气短,偏裴知珩性情更是旁人难及,行事严苛到近乎偏执,不仅不近女色,还自律得毫无半分烟火气,一日之中除却升堂断狱、缉拿凶犯,再无旁的消遣。
这两年来,颜文昭心底总憋着一股不服,日日都盼着能揪出裴知珩半分短处,也好寻些慰藉,稍稍抚平心中落差。
颜文昭甚至比当事人还激动起来。
寡妇好啊。
寡妇才危险、迷人呢。
温柔、懂事、体贴,还不必负责。
不管怎么样,觊觎人妇到底还是让皎月似的裴知珩沾染上了污点,不再具有神性。
颜文昭坐过来喝了口茶水,兴致勃勃为他出谋划策,“不过,沈夫人到底是个寡妇,深闺妇人难免怯懦胆小,我怕你用强权迫她,沈夫人并不会顺从,如你愿。”
裴知珩在堂官椅上,凉凉瞥他一眼,没正面回他的话,“大理寺掌天下刑狱,万千人命悬于笔下,何来闲暇寻欢作乐。”
“衙门办公期间,不谈家事。”
颜文昭笑得:“是是是。”
又是家事。
如今他这位裴大人看上了,以后满京谁敢碰谢如棠?
听到了他的揶揄,裴知珩神情不变的冷淡。
他还记得,沈渊还在时。
一日二人于沈府亭中对弈,落子声清浅错落。
沈渊忽然抬眸发问,为何他还未曾娶妻。
不等裴知珩作答,沈渊便笑着打趣:“你且说说心中中意何种女子,我替你留心寻访。”
裴知珩指尖紧捏一枚白玉棋子,未发一言。
莫名的,他脑中却出现了沈渊房中那道端庄窈窕的身影。
谢如棠给沈渊做的饭,他偶尔也会沾光吃上一口,味道温暖地贴着脾胃。
那时他尚不明这份心头异样是何情愫,只当是贪恋这难得的人间暖意。
沈渊问话过后,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去沈渊房中了。
裴知珩冷心冷欲地道,只是他尚未遇到喜欢合意的女子。
沈渊闻言颇为遗憾,反倒是安慰他,“元之,你以后总会遇到更好的。”
裴知珩只是淡笑。
会遇到的。
……
等到暮色四合,裴知珩回了沈府,檐角灯笼却已次第亮起。
他借住在沈府,下人无一不恭敬,如同把他当做成了一家之主。
替他撩帘、捧灯、引路。
裴知珩一人衬起了沈府的门楣。
想到了昨日的约定,竹兰早早给他准备了一顿精致温热的饭菜。
裴知珩却不曾用膳,不过酉时,他便来到书房,坐在那把他时常坐的紫檀木椅上。
他就这么坐了半个时辰。
直到沈府里主子都已歇下后,谢如棠的丫鬟锦月才颤抖着身子,过来送了封信。
裴知珩展信。
纸上是妇人娟秀柔静的字迹,她信上诉说了难忘与沈渊的夫妻情分,需为沈渊守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拒绝了他。
裴知珩读完后,冷笑地撕碎了这封信封。
她果然没来书房。
还是托个小丫鬟过来,拒了他。
如颜文昭所料,谢如棠果真懦弱胆小不堪,受了点惊吓便想退缩,这两日接连在沈府里躲着他,明明是她先招惹着他的。
明明她如摄魂妖精般,每夜都要入他的梦境,与他共沉沦。
裴知珩任由火舌舔着信笺,烧了去。
她还在犹豫,怯弱。
他便得想些办法引诱她,逼着她没有任何退路。
裴知珩眸色失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