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一转眼窗外的柳枝已经从嫩黄变成了翠绿。

  朱十八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风里那股残冬的硬劲儿已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扑面而来时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七天时间悄然过,工研院里变化多。

  沈铦把第二版线圈绕完了,方孝孺把两组样品的数据做了横向对比,误差范围收窄到了图纸要求的标准线以内。

  王虎从格致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名单,陈仲和的名字列在最上面,下面还附了三个愿意跟着去吕宋的农学助教的名字,都是主动报名的。

  朱十八把名单扫了一遍,让王虎转告他们准备行装,等吕宋国主的返航船队一到就跟着出发。

  当然了,军备力量自然不会缺。

  到时候大明也会派一支军队前往吕宋,说好听点是入驻吕宋,保护吕宋不受他国欺压。

  但真实目的嘛,懂的都懂。

  十三个锦衣卫探子那边也传来了最新的动静,铜锣湾的蓝旗船在蒋瓛的人盯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终于又出现了一次。

  这一次锦衣卫的探子远远吊在后面,记下了那艘小船离港后的航向和航行时间,划在海图上的轨迹正好指向吕宋方向的一个无名小岛。

  蒋瓛把这个消息通过有线电报发回工研院的时候,朱十八正在办公室里翻那本调谐回路的装配记录,电报纸递进来时他放下笔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抽屉里。

  吕宋那边的事正在收尾,整个南洋方向的网正在收紧,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拼进同一张图里。

  三月初二的下午,工研院门口的守卫跑了进来,说兵部那边转来一封从海路上送到的加急书信,印着吕宋使团的火漆封。

  朱十八拆开来看,是沈秩的亲笔。

  沈秩在信里说使团已经启程返航,吕宋国主随船同行,随行的还有一支吕宋的朝贡队伍和第一批准备运送矿产样本的货船。

  信末沈秩附了一段话,说吕宋国主在出发前专门跟他在港口单独走了一段路,问了一句大明的电灯会不会损坏,如果用久了是否需要更换。

  沈秩回他说灯泡能亮很久,如果坏了可以换新的,国主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朱十八把这封信也看了两遍,叠好放进了抽屉里,跟蒋瓛那封电报并排压着。

  沈秩信中提到的返航时间和他自己估算的日期基本吻合,如果航路顺利,使团船队大约五六天就能抵达应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盘算着吕宋的矿产。

  黄金白银的账他已经算过不止一遍了。

  吕宋的金银矿产量不小,虽然比不上东瀛那边已经开发成熟的金银矿脉规模,但胜在开采条件好,矿石的品位高,不需要太复杂的选矿流程就能得到高纯度的金属产品。

  等吕宋的矿山正式投产之后,大明每年的金银供应量会再增加一大截,朝廷的铸币原料和国际贸易的结算底气都会得到实质性的提升。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话语权!

  谁掌握着金银的产出,谁就在贸易的天平上占据有利的一侧。

  铜和铁的账更好算。

  大明现在修铁路、造机器、盖厂房,铜线和钢铁是消耗量最大的两样物资。

  冶铁部的高炉每天都在烧,铁轨的轧制车间从来没有停过工,但现有的铁矿石来源主要靠国内矿场供应,每多铺一里铁轨就意味着多挖一车铁矿石。

  吕宋的铜矿脉分布范围广、埋藏浅,开采成本比大明的深山矿场要低好几成。

  铜线、铜管、铜制的机械零件,加工流程从矿石冶炼到拉丝成型,整个链条都能在工研院的技术体系内跑通。

  如果吕宋的铜矿产能上去了,铜价降下来,工研院搞电力的成本也会跟着降下来。

  铜的成本降了,线路的造价就降了,变压器的线圈绕制成本也降了。

  还有锡、铬、镍这些工业用的辅料金属。

  锡是焊接和合金的重要成分,转轮步枪的枪管在淬火过程中需要加入微量锡来改善钢材的抗腐蚀性能。

  目前工研院用的大多是进口的锡料,来源不稳定价格也贵。

  铬能让钢铁具备耐磨和抗高温的特性,蒸汽机车的气缸内壁如果添加了铬成分,使用寿命能延长好几倍。

  镍是合金钢的核心添加物,目前工研院还没大规模用上镍,因为来源实在是少。

  如果吕宋那边的铬镍储量能够稳定开采,工研院的材料研发就能绕过许多瓶颈,直接跳到更高一层的配方上去。

  一套装备的寿命,一台机器的效率,一条生产线的稳定性,很多时候就取决于那一两种添加物的有无和纯度高低。

  黄金白银是底气,铜铁是骨架,煤是动力,锡铬镍是血肉。

  有了这些材料的支撑,工研院的炉火才能烧得更旺,海军学堂和格致院培养出来的人才有用武之地,大明的工业体系才能从粗放走向精细。

  这些矿藏在吕宋的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轮到它们被挖出来、被冶炼、被做成机器和枪炮和铁轨和电线的这一天了。

  朱十八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几个学徒正推着一车角钢从冶铁部出来,经过装配间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有人朝窗口这边喊了一声“郡王”,朱十八抬手回应了一下,看着那车角钢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了厂房之间的阴影里。

  远处紫金山铁塔的轮廓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清晰可见,塔顶那根铜天线在风里微微晃动,反射出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看着这座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想着吕宋那批矿产运回大明的路程和周期。

  第一批货船跟着国主的船队一起出发,按航速估算应该比使团晚到几天,但不会差太远。

  矿石上岸之后的处理流程他已经跟郁新那边通过气,冶炼、仓储、分配各环节的安排都在推进中。

  郁新把方案做得很细,每一道工序都列了对应的责任人和时间节点,连矿石到港后的短途运输路线都提前规划了两条备选方案。

  工研院这边的接收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冶铁部的老李已经把矿石分拣的场地清理出来了,新的料仓正在搭建中,等矿石上岸就能立刻开始分级入库。

  傍晚时分朱十八从工研院出来,马车沿着街边驶过时晚市已经开张了。

  街边的铺子亮起了一排排暖黄色的油灯光,有人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面招呼顾客,几个小孩攥着几文钱在糖画摊子前面围着走不动路。

  车帘被风掀起一条缝的时候,朱十八看见路边一家铁匠铺的门口蹲着个六七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根用废铁边角料弯成的环,在铺子门口的泥地上滚来滚去,滚得满头是汗也不肯停。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吕宋的矿石、工研院的机器、街边滚铁环的小孩,这些东西在同一个傍晚的光线里共存,互相之间隔着几千里的距离和不同代人的时间跨度,但它们最终会被同一条线连在一起。

  矿石被挖出来之后变成机器,机器造出铺路的铁轨和点灯的电线,铁轨和电线把街边的小孩和山那边的矿场连成了同一个国家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