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把袖子里的符纸拢了拢,踩着车辕跳下来,没接长公主的手,自己落在地上站稳了。

  她仰头看着门上那块“长公主府”的匾额,又侧耳听了听院子深处隐约传出来的动静。

  渺渺摸了摸荷包里的黑石头,抬脚进了府门。

  “在哪个院?”她问。

  长公主提了裙子在前面一路疾走:“灵犀阁。”

  渺渺迈开小短腿跟上去,沈晏抱着她的包袱走在最后。

  灵犀阁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几个丫鬟站在廊下,个个脸色发白,看见长公主回来齐齐福了一礼。

  长公主摆了摆手,带着渺渺径直往里走。

  灵犀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屋里的气息猛地往外涌了一下。

  渺渺侧身挤进来,反手把关上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日光。

  那股气息比刚才在院外闻到的还浓重好几倍,满屋子都是腥味。

  帐子里的小人儿正在挣扎。

  灵灵被绑在床上,手腕脚腕都用软绸缠着,系在床柱上,怕她伤着自己。

  绸子现在绷得紧紧的,小姑娘的身子弓起来又砸下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粗哑,听上去是个成年男人的嗓门。

  “放我出去!”床上的小身体扭动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那个贱人!”

  渺渺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走到床边。

  帐子一掀开,灵灵的脸猛地转过来。

  六岁的小姑娘面皮青黑,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嘴里两排牙咬得咯咯响。

  那双眼珠子死死盯住渺渺。

  “小丫头,”那张嘴张开,吐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别多管闲事。”

  渺渺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生前是个厨子吧?”她忽然开口。

  床上那个东西愣住了。

  灵灵的嘴巴张着,男人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透着一股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渺渺没回答。

  她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抽出来,手里攥着五根草棍,长短粗细差不多,在柳家庄随便哪块田埂上都能薅一把那种。

  她蹲下身,把五根草棍一根一根摆在地上,第一根朝北,第二根朝南,第三根朝东,第四根朝西,最后一根放在正中。

  五根草棍摆成了一个简易的星阵。

  渺渺伸手从包袱里摸出符笔,蘸了朱砂,蹲在阵心旁边开始画。

  笔尖没落在纸上,凌空划了一道,空气中留下一道红痕,亮了亮才慢慢淡下去。

  床上的邪祟终于反应过来,灵灵的身子猛地弹起。

  “臭丫头!你敢动我!”

  渺渺头也没抬,笔走如飞,第二道第三道符咒接连在空中成形。

  那些朱砂的痕迹悬停在半空,很快就消散了,可每一次消散,地上的五根草棍就亮一分。

  “我问你话呢!”邪祟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厨子?你是谁派来的?”

  渺渺画完最后一道,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粉。

  她这才抬起脸来,看着床上那张扭曲的小脸:“你周身怨气发黑,可黑气里裹了一层油垢,一般人身上没有这个。你右手腕的袖口外沾了两道刀痕,切菜切出来的,方向跟灶台的操作对得上。”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踩在那五根草棍的正中心。

  邪祟彻底安静了。

  渺渺抬起右脚,往地上一跺。

  五根草棍同时爆出五道金光,金线从棍身上蔓延出来,在地上交错纠缠,眨眼间织成一个巴掌大的光阵,符咒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了地砖。

  光阵中央腾起一团金色的气流,盘旋着往上走,把渺渺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渺渺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着床上的灵灵,“重要的是,你再不出去,我就用雷劈你了。”

  邪祟惨叫起来。

  灵灵的身子剧烈抽搐,那张小脸变了变。

  漆黑的烟气从她口鼻中往外冒,黑雾越来越浓,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膀大腰圆,穿着粗布短衫,腰间还挂着一条磨得发白的围裙。

  那黑烟凝成的男人朝渺渺扑过来。

  渺渺脚底的光阵突然炸亮,金光冲天而起,“喀喇”一声,一道闪电从阵心劈出去,正好打在那团黑雾上。

  厨子的鬼影被贯穿,从胸口裂开骸。

  “啊——”

  惨叫声十分刺耳,鬼影整个炸裂开,黑烟被金光绞得粉碎,一缕缕往四面八方散。

  渺渺脚底的光阵又亮了一下,那些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全往阵心倒卷回来,绞在一起,最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桌上的烛台晃了一下,灭了。

  床上的灵灵松开绑着的绸子,小身子蜷成一团,“哇”地哭了出来。

  那哭声细细软软,完完全全是个六岁小姑娘的声音,跟刚才的粗嗓门判若两人。

  门被猛地撞开了。

  长公主跌跌撞撞冲进来,裙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后面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全挤在门口。

  她扑到床边一把将灵灵抱进怀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母亲……”灵灵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好黑……有个人一直在骂我……”

  “乖宝!”长公主搂着她,拼命忍着没出声,只把女儿抱得更紧些,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渺渺蹲在地上把五根草棍一根根收起来。

  草棍已经枯焦,碰一下就碎成了灰。

  她把灰渣拢在手心倒进包袱角里,又把符笔用帕子擦了擦,朱砂瓶的盖子拧紧。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又慢又仔细,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床那边。

  灵灵窝在长公主怀里喊“母亲”,嗓子都哭哑了。

  渺渺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退到墙边站着。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喊过这两个字。

  “娘”对她来说就是一张画像。

  林嬷嬷从箱底翻出来给她看的,画上一个眉眼温婉的女人,嘴角噙着笑。

  林嬷嬷比划说,那是她娘,然后就哭了。

  她不知道被人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喊“乖宝”是什么滋味。

  林嬷嬷对她好,可嬷嬷只会比划,发不出任何声音。

  渺渺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了一下,眼里的涩意就压回去了。

  她拎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长公主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长公主把灵灵交给丫鬟抱着,猛地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渺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使劲往上抬,愣是把长公主给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