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上房

  曲氏面色铁青,坐在上首。

  余氏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着青白。

  采菱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郗令娴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曲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采菱身上,沉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采菱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曲氏的目光转向郗恢:“恢儿,你说。”

  郗恢抬起头,看了采菱一眼,又垂下眼帘。

  采菱忽然抬起头来。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不知何时换了一副神情。

  她看着郗令娴,眼里,多了一丝豁出去后的决绝。

  “女郎,”她开口,声音颤抖,“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奴婢?”

  郗令娴看着她,眉头微微一动。

  采菱跪在地上,膝行两步,转向曲氏,砰砰磕了两个头:“老太太,奴婢有罪,奴婢认。可今日这事,奴婢是被人逼的!”

  曲氏的脸色沉了下来:“被人逼的?谁逼你?”

  采菱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可那目光,却直直地指向郗令娴:

  “是女郎!是女郎逼奴婢的!”

  周遭一片哗然。

  郗恢忽然抬起头,看向曲氏,“祖母,孙儿本不想说,可事到如今,孙儿若再不说,就真的要屈死了。”

  余氏愣了一下,扶着郗恢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心疼:“恢儿,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有老太太在,没人敢欺负你!”

  郗恢抬起头,看了郗令娴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失望与痛心:“孙儿现在才明白,今日这一出都是大姐故意设计好的,是大姐故意让采菱来找孙儿的。”

  采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明鉴!女郎忽然说要给奴婢配人,奴婢不愿意,可女郎不听,奴婢没有办法……”

  郗恢叹了口气,“祖母,孙儿和大姐一向和睦,从未有过龃龉。孙儿实在不明白,大姐为何要这样害孙儿,诋毁孙儿的名声……”

  余氏转向曲氏,声音哽咽:“老太太,恢儿这孩子您是知道的,最是本分听话,从不惹事。今日这事,分明是有人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钻啊!”

  郗瑶连忙跟着帮腔:“祖母,我就说姐姐今天怎么忽然那么殷勤,非要拉着您去赏花!她平时哪有这么孝顺?分明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事,故意带您去看的!”

  “姐姐,你好狠的心!三哥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他?”

  郗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大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母亲,可我自问从不曾得罪姐姐,不管何时都是以礼相待,你何苦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郗瑶冷笑一声,“姐姐,你可真是好手段。先是要给采菱配人,逼得她走投无路,然后又引着祖母去撞见,好把脏水泼在三哥身上。一环扣一环,真是煞费苦心啊!”

  郗恢垂下眼,声音低沉:“祖母,孙儿认罚。孙儿不该心软,不该理会采菱的哭求。可孙儿真的只是听她说大姐逼她,一时心软才……”

  “孙儿和采菱这丫头,从前只是家宴时这丫头犯了错孙儿替她解过一次围,再无其他,孙儿可以对天发誓。”

  余氏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老太太,儿媳求您明察!恢儿是儿媳唯一的儿子,他要是为此毁了名声,儿媳也活不成了!”

  郗瑶也跪了下来,声音尖利:“祖母,姐姐她今天就是故意的!她把我们都骗了!”

  曲氏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停了。

  郗令娴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诉指控,觉得这可真是一出颠倒黑白的好戏。

  “我逼的?”

  “采菱,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话。我给你配人,是怜惜你伺候我多年,我给你的嫁妆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我给你置的小院,是青砖瓦房、独门独户。这些待遇,你去打听打听,府里哪个丫鬟有过?”

  采菱的哭声顿了顿。

  郗令娴继续说:“你若是不愿,大可和我直说。你跟了我这些年,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可你呢——你不来找我,反倒跑到三弟跟前哭诉?”

  她说着,转向郗恢,目光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三弟,你倒是给我解解惑。你是堂堂世家公子,怎么会和自己姐姐院里的丫鬟牵扯不清?这事儿传出去,外人该怎么看你?”

  郗恢的脸色微微变了。

  采菱急了,膝行两步,“女郎!奴婢说过自己不愿!可您不听,您非要给奴婢配人……”

  “您给奴婢挑选的,是些什么人?前院的小厮,粗鄙不堪,说话都带荤腥的!还有那个王管事,四十多岁了,死了两任老婆,外头都传是他命硬克妻!奴婢……心里害怕……”

  余氏声音哽咽:“老太太,这孩子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啊!大姑娘,你这又是何必,这丫头自小跟着你,总有情分在,你给她挑的那些人,换了哪个姑娘不得害怕?”

  郗瑶眼珠一转,连忙帮腔:“就是!姐姐,你这么对下人,就不怕她们寒心。”

  “我给采菱挑的人,是前院那些托人来说和的小厮和管事。我让他们各自报上名来,说说自己的情况,想着从中选个好的。”

  令娴顿了顿,看向采菱:“你说的那个王管事,我从头到尾没考虑过他。四十多岁、克妻,这样的人,我怎么会往你跟前送?”

  “至于那些粗鄙不堪的,”郗令娴的语气依旧平静,“前院的小厮,自然比不得府里的公子体面。可他们是老老实实托人来说合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你若是嫌他们,我另给你寻好的便是,怎么就至于吓得要跑到外男跟前去哭?”

  她说着,目光从采菱脸上移开,落在郗恢身上:

  “再说了,就算你心里委屈想找人帮忙求情,阖府上下这么多人,你偏偏要来找三弟?”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你二人方才在假山后都要贴在一起的模样,说你二人清清白白,是拿我们所有人当傻子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老太太,桃枝姑娘在外头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曲氏眉头一皱:“她来做什么?”

  令娴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着眼。

  曲氏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门帘打起,桃枝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走到堂中,先给曲氏行了大礼,又朝令娴福了福身。

  “奴婢斗胆,有一事要禀告老太太和女郎。”

  曲氏沉声道:“什么事?”

  桃枝打开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对镯子,成色极新,接着是一支发簪,簪头雕着两朵并蒂的合欢花,栩栩如生。

  还有几件零碎物件,一块帕子,绣着鸳鸯戏水;一只香囊,里头装着不知什么香料;还有一只小小的荷包,针脚细密,上头绣的也是一对合欢花。

  桃枝双手捧着那些东西,举过头顶:

  “启禀老太太,这些东西,是奴婢在采菱姐姐房中搜出来的。那对镯子和发簪,奴婢打听过了,是城里宝华楼的物件,一副镯子就要二十两银子,那发簪更贵,没有三十两下不来。采菱姐姐每月月钱不过一两,这些年来攒下的体己,满打满算也买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把那荷包和帕子往前送了送:

  “这些东西,是采菱姐姐亲手做的。那荷包上的合欢花,是采菱姐姐最拿手的绣样。还有这帕子,这香囊,绣的都是鸳鸯、合欢。”

  合欢花。

  这三个字一出口,堂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朝风俗,合欢花向来是男女定情之物。

  未出阁的姑娘绣合欢,只有一种可能。

  采菱脸色苍白如纸。

  曲氏的目光落在那支合欢花发簪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桃枝低着头:“奴婢不知。采菱姐姐将这些东西藏得严实,平日里从不示人。奴婢也是偶然才发现的。”

  “祖母。今日带祖母去后花园赏花,确实是孙女有心为之。”

  令娴说着,转向采菱,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这些日子,她魂不守舍,做事丢三落四,动不动就发呆。我原以为她只是到了年纪,心里有了人,不好意思开口。我让小丫鬟盯着她怕她出什么事,可慢慢发现,她总是往后院跑,去的那条路,偏偏是去三弟院子的方向。”

  采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令娴收回目光,继续道:“孙女不敢妄下定论,这才设了这个局。给她配人,逼她去找人求助,看看她找的到底是谁。孙女年纪小,对这些事实在拿不准,这才想着叫上祖母,请您坐镇发落。”

  堂中一片死寂。

  曲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令娴跪在那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祖母,孙女……”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众人看去,只见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水光。

  那水光越来越浓,凝成泪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令娴没有擦。只是任由那眼泪往下流,整个人看上去柔弱极了,无助极了。

  “孙女小小年纪,”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忽然有了二心,孙女实在……实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曲氏。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泪水濡湿,眉眼间满是脆弱与委屈,任谁看了,心都要软上三分。

  “孙女是实在没法子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孙女不敢直接说,怕冤枉了好人,又怕祖母不信我…”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说句不好听的话,三弟毕竟是太太所出,跟孙女不是一母同胞,隔着心呢。他为何别的丫鬟不找,偏偏要找孙女身边的大丫鬟,采菱的姿色在丫鬟中并不是翘楚,三弟这般行径,说他没有别的心思,谁敢相信?”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下来:

  “祖母,孙女不愿妄加揣测自家中亲人,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哪一日,孙女被人害死了,怕是都没处说理去。”

  这话说得太重了。

  堂中一片死寂。

  余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牙关都开始发颤。

  她瞪着令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全没了平日里的温婉端庄。

  令娴没有看她。

  她只是跪着,仰着脸看曲氏,眼泪不停地流。那张脸上,满是恐惧,满是委屈,满是求祖母庇护的依赖。

  曲氏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硬骨头,在她面前,挨打不哭,受委屈不闹,倔得像头小牛。

  她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柔弱,无助,让人心疼。

  郗瑶看着令娴那张脸,又看着曲氏眼底的心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嫉妒和不甘。

  她晨昏定省孝敬了曲氏那么多年,可郗令娴不过装巧扮乖几次,祖母就对她心软怜惜,凭什么!

  余氏的牙关还在发颤。

  郗令娴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直直地往她心口捅。

  “隔着心”——

  “被害死了”——

  她怎么敢说?怎么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

  郗恢垂着眼,攥紧的指节泛着青白,“祖母明鉴,孙儿绝无此心。”

  令娴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堂中轻轻回荡。

  有没有这个心的,她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她要的就是把怀疑的种子撒到每个人心里,余氏装了这么多年的温婉良善,要撕开她的面纱绝非一日之功。

  好在,她这辈子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