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看着余氏那那张伪善至极的脸,心口一阵作呕。

  “是是是,那怎么从前那么温柔的母亲如今却见不得我好?郗瑶方才言语中伤我的时候,夫人怎么倒不说话了?”

  “瑶儿年纪小,心直口快,她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你休要污蔑她。”赵恒忙不迭道。

  当真是条护主的好狗。

  她面色鄙夷,“赵公子,这里好像不曾有你什么事,你一口一个瑶儿叫得如此亲昵,我敢问你是何居心、和郗瑶又是什么关系?”

  “一叶障目,愚不可及!”

  赵恒愤而上前,抬手便要拉扯。

  突然之间,一只疾影从斜前侧飞旋而来。

  赵恒下意识侧身偏头,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耳边飞过。

  虽没看真切,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却依稀可辨。

  赵恒惨白着脸,腿脚发软。

  众人凝眼看去,只见一枚飞刀正不偏不倚扎在赵恒身侧的树身。

  飞刀的尾端系着一黄色流苏穗,眼尖的人立刻认出,那是王珏惯用的暗器,柳叶飞刀。

  “在我王家内院造谣生事,攀诬欺人,可见是没将我王某人看在眼里!”

  王珏负手立在回廊前的海棠花丛前,青衣墨发,身姿挺直,仿佛一幅水墨画。

  令娴心中一惊,越过园中众人,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

  只是一瞬。

  令娴垂下眼帘,指尖冰凉。

  王珏乃王家宗子,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精明强干又才学斐然,在世家子弟中可谓一骑绝尘。

  他甫一露面,无人敢轻易多言。

  王珏信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王郗两家,祖上曾有缘结秦晋之好,留有东床快婿之美谈,今日尔等欺郗公之女,便是不曾将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

  所有人屏气噤声,余氏母女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珏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们俩就不是郗家的人?

  余皇后奈何不得王珏,太子更奈何不得。

  少不得就此作罢。

  谢婉仪和南康公主一左一右立在王珏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郗令娴察觉到背后两道深邃如炬的视线几乎要在她身上盯出个洞,心下微妙无言。

  王珏哪根筋不对,怎么还帮她说起话了。

  是嫌谢婉仪和南康公主对她太好吗?

  她抬眼,就见那人已转身,消失在竹林尽头。

  沈青黛和纪如川一左一右将她架走,到了一临水而建的水榭。

  四下无人,他们说话更不拘束。

  沈青黛:“怎么回事,姓王的居然帮你?”

  “难道他也被你收服了?”

  郗令娴没理会这等无稽之谈,转而真诚求教:“若是有个人突然出现声称喜欢你,追在你身后一连数月乐此不疲,但冷不丁有一天没了动静、而且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忽然避之不及,你们会作何想?”

  纪如川脱口而出:“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令娴扶额。

  纪如川这个傻子都这么想,那王珏和其他人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都觉得她最近这段时间的冷淡是故意的?

  沈青黛沉吟道:“也不一定吧,除非……”

  令娴眼睛一亮,“除非什么?”

  “除非你带来了新欢,这可以解释为你变了心、见一个爱一个。”

  “……”

  郗令娴忽觉失策。

  她忽然姿态冷淡不纠缠,这路子好像完全错了。

  因为王珏就喜欢这样的。

  前世他们之间争吵不断,无外乎是她过于黏人、小心眼,掌控欲太强,稍有不如意就掉眼泪发脾气。

  他最讨厌这种闺中怨妇的做派。

  所以上辈子的最后,他弃她如敝屣,即使她病重垂危也请不来他。

  他那人就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一旦厌恶上谁,就绝不会回头。

  前世是这样的,可重生来,她突然的性情大变、突然就对他敬而远之,这貌似激起了他的猎奇和好胜心。

  否则无法解释他在竹林中拦下她、以及在人前替她撑腰解围。

  错了错了,完全错了。

  郗令娴后悔不迭。

  可木已成舟,她总不能再折回去继续追着他。

  那她可就真成了建康城里的疯子!

  ……

  从乌衣巷离开,马车在郗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申时。

  郗令娴下了车,刚走进大门,就看见门房的老张头迎上来,满脸堆笑:“大姑娘!家主和大公子回来了,才刚到家,正在正厅歇息呢!”

  她脚步一顿,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有点懵。

  父亲和大哥回来了?

  “女郎?”老张头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郗令娴回过神,又惊又喜:“我这就过去。”

  余氏和郗瑶刚下马车,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先是一凝。

  一家之主回来,自然是喜事;可想到郗坚对郗令娴那些无底线的偏袒和宠爱,母女俩都是忧大过喜。

  ……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郗令娴走到门口,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厅中,郗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梵梵回来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郗令娴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他比记忆中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儒雅俊朗的脸上还没有布满皱纹。

  忽然眼眶一热,“爹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郗坚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眉头微皱:“怎么?今日在王家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郗令娴心里那道一直紧闭的闸门。

  她扑过去,一头扎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将前世的委屈和恨一并都哭出来。

  郗坚被女儿吓了一跳,“梵梵,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爹爹剥了他的皮!”

  令娴不说话,只是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把郗坚的衣裳浸湿了一大片。

  郗坚急得不行,又问不出什么,只得一遍遍轻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哭了,爹爹回来了。”

  “爹爹以后常在建康,谁也别想欺负了我的宝贝女儿去。”

  余氏和郗瑶跟在后面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变。

  郗瑶小声叫了句,“父亲。”

  郗坚看了她们母女一眼,目光淡淡的,“你们今日在王家发生了什么事?梵梵怎么会哭成这样?”

  余氏堆着笑脸,“并没发生什么,不过是姑娘家小打小闹拌了几句嘴,不是什么大事。”

  “大姑娘哭,当是见到家主高兴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话要和梵梵单独说。”

  余氏张了张嘴,可看着郗坚那副冷淡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带着郗瑶,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