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有自己的成算,郗叡说不通,干脆由他去。

  论名望,郗氏不如王氏,可也没有无能到护不住自家女儿。

  只要梵梵不自己哭着喊着要嫁,父亲和他就绝不会同意。

  王珏看出其深意,顿感懊恼。

  二人没谈拢。

  周嬷嬷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得知郗令娴并不曾在王老夫人的寿宴上有任何失礼之处。

  药粉明明下了,甜汤她也亲眼看着她喝了。

  她下的剂量,哪怕只是一口,也足以扰乱郗令娴的心绪。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夜没睡,晨间天一亮听到上房的动静,便起身穿衣。

  周嬷嬷以前觉得女郎心思单纯不知世故、又对她极为信任依赖,不可为不是个好拿捏的,完成夫人交代的使命,简直易如反掌。

  可自从端阳节后,许多事都变了;女郎好像变了个人,驱逐采菱,对她也不复从前。

  这种不安在王氏寿宴后达到顶峰。

  周嬷嬷穿戴好走出房门,准备趁各房主子去寿安堂之前先去自己先到老太太那卖个好,再趁机提出告老解事。

  银钱土地什么的,她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周嬷嬷。”

  一道黑影从房梁一跃而下,身轻如燕落在周嬷嬷面前。

  周嬷嬷看到来人,腿一软,险些跌倒。

  “家主有请,周嬷嬷随我走一趟。”

  周嬷嬷顿时如坠冰窖。

  郗府书房

  郗坚坐在紫檀木太师椅,周嬷嬷望着男人冷峻的身影,心间止不住的绝望。

  她垂眸静立,待主子发话。

  “梵梵一出生,你就在她身边伺候,主仆多年,我与梵梵都不曾亏待你,不料你竟包藏此等祸心!”

  周嬷嬷腿一软,额头触地,“家主,奴婢冤枉,奴婢视女公子如己出,恨不得掏出一颗心给她,怎么会做伤害女公子的事……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刁奴难缠,郗坚日理万机,不想陪一乳母浪费时间。

  “赵五,拉下去拷问,务必让她把实话吐出来。”

  “是。”

  周嬷嬷脸上一分血色也无,赵五是家主的心腹,审讯的手段阖府无人不知。这么被拉出去,她哪里还有命活。

  “家主,奴婢真是冤枉的,求您看在奴婢伺候女郎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恕奴婢。”

  郗坚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定定望着地上形容狼狈哭得声嘶力竭的奴才。

  浸淫朝堂多年,他自问见过人心最阴暗的一面,但仍觉得总该有最起码的底线。

  没想到,女儿身边竟出了这样的祸害。

  郗坚忽然后怕不已。

  使了个眼色给赵五,赵五心领神会,周嬷嬷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赵五做事稳妥,将周嬷嬷伪装成失足落水,不是有足够经验的仵作根本不可能看出异常。

  解决干净后又彻查了一番周嬷嬷的儿子田栋,再三确保田栋并不知周嬷嬷已背主陷害女郎一事,才通知其来府上收尸。

  郗叡一回府就从门子口中得知周嬷嬷坠水溺亡,没多说什么,只吩咐管家多给几两银子打发。

  那是妹妹的乳母,被信任亲密的乳母背刺,郗叡怕妹妹伤心,提了两盒点心就去了栖鸾阁。

  在院门前,不偏不倚撞上郗颂。

  郗颂看到亲哥如老鼠见了猫,转身就要跑,被郗叡拎着后领拽回去。

  他二人吵吵闹闹的,一来就给栖鸾阁添了活气。

  “梵梵,周嬷嬷背主忘恩,有这样的下场是她罪有应得,你莫要因她难过。”

  郗令娴谈不上难过。

  父亲料理得过于干脆,若是她,少不得要质问一番。

  问她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伙同外人来害自己。

  她至今都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日,她每晚都哭,哭得眼泪都肿了,是周嬷嬷抱着她,成宿成宿的哄她,喃喃道:“不怕,女郎没了亲娘,还有乳娘。”

  余氏进门后,周嬷嬷有段时间总是紧张兮兮的,问她,她说续弦夫人的脾气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她怕女公子吃亏。

  现在想来,令娴有些分不清她那时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人心易变,变得太快,迟缓的人来不及反应,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舍弃的。

  不过一个奴才,郗叡不想小妹忧心,便顺势提起朝会散去王珏寻自己说的那一番长篇大论。

  “这么说,他不救阿姐不是因为谢婉仪更重要,而是他知道阿姐会凫水?”

  郗叡:“他是这么说的,真真假假,谁知道。”

  “王家二哥在建康名气斐然,多少纨绔子弟对他都是真心敬服,他说的话想来不会有假。”

  郗叡剜了他一眼,“你是哪家的?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阿姐之前那等张扬大胆,可能真打得王家二哥猝不及防;大哥你想,王家那位素来清冷孤傲,所见女子也皆是温婉知礼,哪里见过阿姐这样……”

  在郗令娴冷飕飕地眼神中,郗颂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哪里见过阿姐这样张扬灿烂、特立独行的女子?”

  郗叡:“此人的确是心有经纬,深不可测,论杀敌征战,我和父亲当仁不让;可若论累世底蕴和朝堂谋算,还得是琅琊王氏。”

  郗令娴撇掉心头杂念,“我倒觉得咱家这样就很好,有权有势无人敢惹,但也没有出众到惹人青眼嫉恨。”

  “梵梵,你和大哥说实话,你真不喜欢王珏了?”

  他之前人虽在外,却也闻得自家小妹一回建康就看上王家嫡子一事,起初只腹诽了句这丫头眼光挺毒,谁料下一瞬就传出他妹妹追着个男人满京城跑。

  若不是军务移不开身,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敲晕她的脑袋。

  郗令娴垂眸,不温不淡:“不喜欢了。”

  “可我听他今日话中的意思,王氏有心与我郗氏联姻。”

  两年前,琅琊王氏的王章举兵反叛,企图推翻皇朝自立,后来叛乱平定,琅琊王氏家族虽未被殃及,可自此却在军权上被大幅削弱。

  虽说保住了中枢的话语权,但没有兵权傍身,腰杆到底不够硬。

  王谢两家世家交好,如今王氏弃谢氏转交郗氏,正是看中了郗氏手中的京口兵。

  郗氏起家,靠的是流民帅的军事实力,但家族想从军事强宗挤进文化士族,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联姻?

  郗令娴脑中一片浑噩,心口如遭了一记闷拳。

  前世今生,他可真是一如既往把她当做了官场升迁、为家族筹谋利益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