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郗令娴出门去了留春堂。

  路娘子朝后堂走去,郗令娴跟在她身后,穿过那道窄窄的走廊,走进二东家平日里读书制药的那间小屋。屋子墙上挂着药王孙思邈的画像,案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

  路娘子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布包,层层叠叠打开,露出两本泛黄的手抄本。

  “这里有一方子,是师傅当年从苗人手里得来的。那苗人临终前说,这是他毕生最得意、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郗令娴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一整页,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个方子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毒药。是蛊。”

  “它不是让人死的,”路娘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它是让人活不成,死不了。”

  “一旦沾上,便再也离不开。第一次用,会觉得神清气爽,飘飘欲仙;第二次用,就会觉得离了它浑身不自在。第三次、第四次——”

  “两三次后,人就会成瘾;不能断药,否则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抓心挠肝,痛不欲生。那时候,人便不再是人了——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让他去杀人,他去;你让他去偷,他去;你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他也去。”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给我药。”

  郗令娴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种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哑,“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

  路娘子惨然一笑,“师傅当年留下这个方子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若是在医者手里,是用来救人的。因为它能镇痛,可若是在歹人手里,它能毁了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朝廷。”

  郗令娴站在那里,一切都说得通了。

  余良要的就是这种能让人上瘾、能让人丧失神智、能让人像狗一样听话的东西。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郗令娴走出药铺,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秋日的天空总是这样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这世上不该有那么多的肮脏事。

  可她偏偏就遇上了。

  转过柳巷,踏上长街,一阵甜香忽然飘过来。

  她循着香味看去,街角有个小小的糖人摊子,一个老师傅坐在炉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团金黄的糖稀,三下两下便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旁边插着几排做好的糖人,有牡丹花、有鲤鱼,个个晶莹剔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令娴看着那些糖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个糖人。

  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小马,有时候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总是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直到糖人化了一半,才依依不舍地舔一口。

  “姑娘,买一个吗?”老师傅笑眯眯地看着她。

  令娴目光在那一排糖人上扫了一圈,犹豫不决。?”

  老师傅舀起一勺糖稀,手腕转动间,勾勒出一匹骏马的轮廓。

  令娴看得入了神。

  “好手艺。”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郗令娴侧过头,便看见一袭青衫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

  周书淮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怔了一瞬,拱手行了一礼,“郗姑娘,不想在这里遇上了。”

  令娴回了一礼:“周公子。”

  老师傅画完了那匹马,用竹签小心地挑起,递到她面前:“姑娘,您的马。”

  郗令娴接过来,从荷包里摸出钱放在摊上。

  周书淮也走上前来,目光在那只蝴蝶上停了一瞬。

  “周公子也喜欢这个?”

  周书淮笑了笑,“小时候喜欢。家母在世时,每逢集市都会给我带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后来家母不在了,便再没有吃过。”

  郗令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一瞬,对老师傅说:“劳烦,再画一只蝴蝶。”

  老师傅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展翅的蝴蝶便落在了铁板上。

  郗令娴接过,递给周书淮。

  “这个给你。”

  周书淮怔住,接过那只蝴蝶,低头看了很久。

  “多谢郗姑娘。”

  “上回在九龙山,匆匆一面。”

  “今日巧遇,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致,去前面的茶楼坐坐?那家的桂花糕不错”

  他的目光坦荡,语气诚恳,没有世家子弟惯常的那种审视和打量,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赵铁山和周武远远地跟在后面。

  “上回在九龙山,我见姑娘坐在侧席,听了许久的清谈,却一直没怎么开口。可是觉得无趣?”

  “不是无趣,”她想了想,“只是觉得,有些事辩来辩去,也辩不出个所以然。”

  周书淮笑了,“姑娘这话,倒让我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大辩不言’。上回我在谷中说的那些,姑娘想必也听出来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郗令娴摇了摇头:“周公子过谦了。上回你说的那段,见解独到,与旁人不同。我听得出来,你不是在争胜负,是在说自己的道理。”

  周书淮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姑娘好眼力。清谈场上,大多数人争的是输赢、是面子、是各自门庭的高下。真正在乎道理本身的,没有几个。我有时候觉得,与其在那里辩来辩去,不如像姑娘说的——安安静静地听。”

  “周公子倒是通透。”她说。

  周书淮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不过是看得多了,便懒得争了。这世上的事,争来争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王珏晚间从朝中回来,密报已然送到他的案边。

  王珏的目光停在“周书淮”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长安站在一旁,只觉得书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周书淮。”王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拇指慢慢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抚摸刀刃。

  周书淮。

  义兴周氏的旁支,自他的堂伯父王章叛乱后便没落了。

  如今周家在朝中没什么像样的官职,在世家圈子里也没什么存在感。

  周书淮本人有几分才学,在清谈场上小有名气,但也是个白身,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

  这样的人,放在平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王珏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是没有想过郗令娴会与别的男子接触。

  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

  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个没落的世家子弟,无官无爵,无权无势,她看上他什么?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习惯了把每一步都算好,把每一个变量都考虑进去,可周书淮这个人,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一个没落的旁支,一个清谈场上卖弄口舌的书生,出现在了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事情脱离掌控,这种感觉很不好。

  “周书淮,他倒是另辟蹊径。”

  “去查一下周书淮,事无巨细,都要报上来。”

  “是。”长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王珏叫住他,声音依旧淡淡的,“留春堂那边,也盯紧了。”

  长安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临摹没写完的《洛神赋》。

  笔锋落在纸上,一笔一画,从容不迫。

  写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他手腕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看着那团墨迹,将这一页纸揭下来,揉成一团。

  重新铺了一张纸,从头写起。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