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婚事合不合,我心中自有一杆秤。”

  “在下唯令爱不娶。”

  非卿不娶?

  这话何等份量!

  郗坚有些怔住,干笑了两声,“清予莫要说笑,你们才认识多久,焉能情深至此?”

  郗叡也是看不懂了,“是啊,清予,你和梵梵不过萍水相逢,你何苦……”

  王珏没见过这样不理智的父子,真的能将一个女孩的喜怒凌驾于家族荣耀之上。

  怪不得养出郗令娴那样随心所欲的性子。

  时下的郗家正值鼎盛。

  郗坚领中书令,郗叡任骠骑将军,父子二人几乎掌中上游重镇的所有兵马。

  即便是琅琊王氏也不好公然施压强娶,这一家父女都是态度坚固、拒绝协商。

  不在乎两家联姻的种种好处,也不理会孑然一身的危害。

  父亲全心地溺爱着女儿,女儿执拗地追求她的情情爱爱。

  王家的姑娘多有十几位,没有哪个得他父亲王太尉那样的宠爱重视。

  权谋算计,算得是人性的弱点;

  眼下,倒是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

  冬至节

  郗府张灯结彩,下人忙进忙出,厨房里炖羊肉、蒸年糕、炸麻团。

  郗令娴在书院里每日天不亮就被钟声吵醒,好不容易回了家,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过节当天也不例外,郗坚宠着她,不会说什么,只有祖母曲氏嫌弃了两句懒成这样将来嫁人了怎么办?

  栖鸾阁

  郗令娴睡梦中忽然觉得不踏实,好像谁在看她。

  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一个人坐在她的床沿上,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可那轮廓她太熟悉了。

  王珏。

  郗令娴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寝衣。

  头发散着,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

  王珏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他不是私闯闺阁,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批折子。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尖叫咽了回去。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他说。

  郗令娴的嘴角抽了一下。

  门没锁?这是她家,她为什么要锁门?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她那个傻弟弟会不打招呼就闯进来,她忘了,还有一个比郗颂更不讲道理的人。

  “这是我家,现在是清早,你一个外男坐在我床上——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活了?”

  王珏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他说,“放心,没人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珏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就是看看你。”

  郗令娴一阵无言,“你看人的手段真够特殊的,胆子小点都能直接被你吓死……”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床沿的高大身影忽然笼罩了下来。

  她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床柱,无处可退。

  王珏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床柱,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触上她脸颊。

  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又怎么了?”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颧骨缓缓滑下,划过脸颊,停在下颌线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三月初九,你选的日子,你说那是良辰吉日,宜嫁娶。”

  郗令娴猛地攥紧被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你说,那天的桃花开得最好,你要戴着桃花簪子嫁给我。”他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她的心上,越缠越紧。

  郗令娴的眼眶倏然泛红。

  “明年三月,还是那一天。我们成婚吧。”

  郗令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琅琊王氏的儿媳,京口郗氏的嫡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合适的联姻。”

  “你我两家联手,朝堂上无人可挡。你的父亲需要我,你的家族需要我,你也需要我。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你能不能的问题。”

  郗令娴呼吸一窒。

  “我给你荣华,给你地位,给谁都不敢欺负你的底气。这世上,只有我能护住你。”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之前我就当你在闹脾气,你想读书进学,想多玩一玩,都可以。”

  “但不嫁人是不行的,嫁别人也是不行。相信我,这次可以做好的,嗯?”

  “王珏,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郗令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其实也很清楚,我的性子不适合做琅琊王氏的主母。我不圆滑,不隐忍,不八面玲珑。我做不好,也不想做。”

  “你不适合,谁适合?”

  “谢婉仪就比我适合,不是吗?你没什么不承认?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就像你说的,联姻是两个家族的事。那你为什么不能找一个适合做你妻子的人?”

  “谢婉仪不行、还是别的大家闺秀。论性情脾气,比我合适的大有人在,不是吗?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执着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不要她们。”

  郗令娴低下头,不再看他。

  你不要她们,只是因为习惯了我。

  但你哪里又有多爱我呢?

  郗令娴不想再向王珏祈求爱情,上辈子爱得太卑微、太歇斯底里。

  她不觉得自己还有再去向他期盼爱情的必要。

  场面一度僵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还固执地以为她在生气闹脾气、欲擒故纵,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这之前每次碰面,她的每一次抵触都带着决绝,没有半分情意。

  他已经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郗家人好像都是一根筋,什么都不在乎。

  冥顽不灵,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王珏深深吸了口气。

  他从来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对她已经算是例外了。

  郗令娴冷漠淡淡道:“你就算问我一百次,我的答案也不会变,别再纠缠了。”

  她面色漠然,疲惫,眉眼间那股无形的距离感,仿佛完全视他如陌路人。

  “我们就此扯平两清,好聚好散。”

  王珏于一片静谧中缓缓抬眸,他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有点可怖的冷笑。

  “行。”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别后悔。”

  给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