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你祖母最信风水这一套,她给选的这套宅子,就连我也不好不听从。”

  “现下实在是两面为难啊。”

  王韵不原本是非这个宅子不可,但现下有人相争,就得要。

  否则显得她好像怕了一样。

  露怯是大忌。

  “二郎?”

  王韵又唤了声好像在出神的侄儿,“怎么不说话?”

  王珏目光略有深意,“姑母和那位郗家姑娘碰上面了?”

  “还未,只是牙人传话,但已经不难窥见那女子的目中无人;听说她明日要去牙行交尾金,这是最后的机会,二郎,你明日陪姑母去一趟好不好?”

  “我保证,只要你露个面,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对方保证乖乖把宅子让出来。”

  王珏讷讷无言。

  “二郎?你明日有什么要紧公务?”

  王珏无比希望他有,但事实貌似是没有。

  “好,你明日和姑母去一趟,杀杀对方的威风。”

  好吧,杀威风。

  谁杀谁就不一定了。

  王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长郗令娴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

  他觉得诡异。

  他何至于对付不了她?

  怕什么。

  买宅子的变故郗闻也听说了,他有些不放心,第二日郗令娴独身一人要去付尾金,他也跟着一道去了。

  牙行坐落在秦淮河畔的长门大街。

  郗令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早早地去,付钱拿到房契地契,生米煮成熟饭,对方还能怎?

  难不成到郗府生抢?

  抱着这个念头,她出门很早。

  鎏金华盖马车在牙行门前停下,郗闻先下马,亲自搬了阶凳放在马车旁,郗令娴扶着丫鬟的手缓缓拾级而下。

  她今日穿一身桃粉色交领广袖襦裙,襦衣裁得合身利落,交领处绣着暗纹缠枝海棠,针脚细密华贵;袖口宽博飘逸,走动时袖摆翻飞;腰间束着同色系浅粉织锦腰带,腰侧垂着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通透,轻轻晃动便漾开细碎柔光;下裙是层层叠叠的桃粉色纱裙,裙摆垂坠,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风一吹,纱裙轻扬,似春日盛放的桃花,明艳灵动。

  乌黑如瀑的青丝一丝不苟地绾起,鬓角留两缕碎发轻垂,发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步摇垂着三串细碎珍珠,一动便轻轻摇曳,珠光璀璨;两侧各插一支赤金缠枝桃花簪,簪头嵌着鸽血红宝石,额间贴着一枚珍珠花钿,耳垂上坠着一对赤金镶粉贝耳坠。

  举手投足间,首饰轻响,清脆悦耳,将她眼底的肆意、眉眼间的傲气尽数彰显。

  明明是娇柔的粉色,穿在她身上,却生出几分睥睨群芳的贵气。

  郗闻只看了一眼,就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牙行内陈设简朴,却因座中两人,平添了几分慑人的贵气与威压。

  王珏坐在上首,眉眼淡漠凌厉,不怒自威,周遭的空气都似因他沉静了几分。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交领大袖衫,无半分多余纹饰,唯有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卷云,宽大衣袖垂落,衬得他身形挺拔清隽。腰间束着素银嵌墨玉蹀躞带,下着同色系直裾深衣,每一处装束都极尽素雅,却难掩骨子里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贵气场。

  王韵一身端庄贵妇装扮,许玉蓉坐在母亲身侧,母女俩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艳灼目的桃粉色,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王珏原本淡漠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见廊下走来的女子,一身桃粉襦裙明艳似春日盛放的桃花,眉眼张扬骄矜,步履轻快,像一只振翅的彩蝶,又似羽翼初丰的小凤凰,骄傲得目中无人,浑身都透着肆意张扬的锐气。

  一如既往还是那副性子,没什么可意外的。

  不等他收回目光,牙行里原本闲散的众人,目光尽数黏在了那道桃粉色身影上。

  牙行伙计,来看宅子的世家子弟、寻常士子,眼神里或惊艳、或好奇,满是不加掩饰的注目。

  王珏眉峰蹙了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郗令娴几乎是一进牙行就看到坐在正中的男人,一瞬的怔愣,她轻轻冷哼了声。

  郗闻:“王公子?”

  王珏颔首:“郗副将。”

  王韵目光怔然,许玉蓉牙关紧锁。

  谁能料到,传话语气目中无人又嚣张跋扈的郗家姑娘居然美得这样惊心动魄。

  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金山银山堆砌养出来的贵女。

  郗令娴望着牙人,“我是来付尾金的,把房契地契都拿来。”

  王韵咳了两声,“郗,郗姑娘?我这次来呢,是想正式和你相商,我母亲占卜的风水就定下了这一处宅子,别的都不行,你看,你能不能成人之美让出来,我,我愿多给银子、顺便你买下一处宅子的雇金我也帮你付,如何?”

  自己手握大权的侄子在旁边坐着,还有琅琊王氏的鼎鼎大名,王韵打定主意觉得这小姑娘不可能再不给面子。

  郗令娴笑笑,态度尚且和善,“若是别的也就罢了,这处宅子我家也正经有用处,实在是让不了。”

  王韵睁大眼,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二郎?”

  被点名的人缓缓抬眼。

  郗令娴先发制人,“琅琊王氏书香传家,一处宅子而已,怎的还不依不饶了?”

  许玉蓉忙开口:“郗姑娘放心,我们不会白白让你吃亏,你要多少钱才肯让,我们绝不往下压。”

  “外祖母心心念念这块福地,若不买下,难安她老人家的心。”

  ”这宅子我有正经用,让不了,没有刻意为难谁。”郗令娴觉得自己脾气有变好。

  “你,你有什么用?”

  郗令娴本想说是给义兄娶妻用,但转念一想,郗闻是郗家的义子,拿出来根本压不住面前这明显拜高踩低的两人。

  话到嘴边绕了个道,“我爹爹说要给我做嫁妆的。”

  “做嫁妆不过充排面,你将来肯定住在夫家,嫁妆又不住人,哪一处宅子不行?郗姑娘,人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你明明能让的事,何苦不能成人之美。”

  “谁说我不住人,我是要招婿入赘的,我未来的夫君和我都要住在这一处宅院,否则我做什么非要买在青溪之畔?还不是为了离父兄近一些。”

  王韵傻眼,招婿?

  这理由简直荒唐到离谱。

  “你,你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不想让。”

  “这宅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怎还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王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你,谁家的女儿如你这般顶撞长辈,我要问问你爹娘,你家是什么样的好教养?”

  郗令娴缓了缓,语气冷森,“若如你所说,我也要请教一下王太尉,仗势欺人死缠烂打难道就是琅琊王氏的教养?”

  王韵要气疯了,一把拽过邪门得一言不发的侄子,“二郎,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你就这么看着不管?”

  郗闻不想事情闹得难看,有心打圆场:“义妹,要不就算了,也不是非这个……”

  这宅子是给他娶妻用,那他多少有点话语权。

  换一个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不想给义父惹麻烦。

  郗令娴怒其不争嗔了眼,“你泥捏的?”

  “这就差打我脸了?你还要我让?”

  “你的宅子就这么让出去?你打仗的硬气哪去了?”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飘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刚刚那句招婿入赘用还掷地有声,这会又说宅子是郗闻的。

  明眼人一眼就联想到了一起。

  就那么几息。

  郗闻忽觉对面王公子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郗令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两句话在其他人心里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她抱臂睨着牙人,牙人见她如此不惧,便干脆拿来房契地契。

  郗令娴数好银票,将尾金交齐。

  许玉蓉声音娇柔似蜜,“表哥,你说句话呀。看在你的面子上,郗姑娘也许会……”

  郗令娴一个激灵,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珏似乎才被唤醒,缓缓有了动作。

  他负手,骤然对郗令娴欺身逼近。

  郗闻下意识护在其身前,“王公子,男女有别,请您自重。”

  王珏眸光漆黑得瘆人。

  “我有事要和郗姑娘单独商谈。”

  郗令娴半点面子不给,“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王珏眼底最后一丝淡漠彻底散尽,寒眸骤沉,周身凌厉威压轰然炸开。

  不等众人看清他的动作,他右手成掌,带着破风之势径直朝郗闻肩头袭去。

  郗闻当即腰身猛地一转,身形迅捷侧避,堪堪躲开这凌厉一击。

  避招的瞬间,王珏已然欺身至郗令娴身侧,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不等郗令娴反应,便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不等厅内众人发出半点声响,两道身影骤然掠起,王珏揽着郗令娴的腰侧,身形快如疾风,转瞬便穿过牙行正厅,径直朝着侧边僻静的厢房而去。

  厅内的人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