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能以很平和的心境去面对王珏,这个这家伙永远有瞬间惹怒她的本事。

  “你干什么?”她捂着嘴,连连后退。

  王珏低低笑了声。

  ”你们在干什么?“

  折返的郗颂怒不可遏望着二人,尤其盯着王珏唇角那抹淡淡的红痕。

  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跑。

  那分明是唇脂的痕迹。

  再看他姐……

  郗颂要炸了。小牛犊子一样冲向王珏,一把将其推开。“你干什么,就会欺负人!”

  王珏不明白这小子为何翻脸这么快,揪着后衣领就把人提溜起来,“我怎么欺负她了?”

  郗颂眼眶红红的,“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阿姐,还在男妖精似的这肆意撩拨,这是君子所为?”

  “你怎知我不喜你阿姐?”

  “你要是喜欢她、就不会让她一人置身险境?换做我,在确保我阿姐平安无事之前,我绝不会放心去管别人;情急之下的选择最能看出一个人最在乎谁,王二哥不必不好意思承认,毕竟你和谢姑娘哪哪都挺般配的。”

  王珏眯了眯眼,睨着郗颂。

  “前年的花灯节,你和一帮世家公子游船,栏杆碎裂,多人落水,当时湖里有我同宗的族弟族兄,可我当时最先救下的是你。”

  “照你所说,我也很在乎你,和你也很般配?”

  他音色愈发清冷,凉飕飕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郗颂哑然,忽而抱住自己,理直气壮:“那不一样!”

  王珏深叹口气。

  “谢家大姑娘是我嫡亲的表妹,我和她一起长大,无论出于什么立场,都不可能坐视她在我面前落水不管不问;至于你所诘问的,我承认,端阳节时,我的确还没有喜欢你阿姐,对她也的确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当危机发生,我脑中只有轻重缓急,的确是……“

  “你少找借口,我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的!”

  平日大大咧咧没脑子的人一旦正经起来,无端地有些唬人。

  “哪来那么多借口,说来说去都是不够喜欢,不够爱。”

  “……”

  王珏的脸色一瞬有点一言难尽。

  他看向郗令娴,“你弟是不是也看你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

  郗令娴原本没觉得看话本哪里不好,但方才郗颂脱口而出那句“不够爱”莫名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

  她揪着兄弟的耳朵往回走,“还爱不爱,你肉麻不肉麻。”

  郗颂吃痛,“阿姐,你,你难道不应该揪他吗?我可是在给你出气。”

  郗令娴揪得是郗颂左耳,忽然,右耳也被一只大手掐住。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息。

  郗颂不服,他凭什么揪他耳朵。

  王珏只是轻微碰了下,很快收回,抚着少年尚且稚嫩的肩膀。

  “我和你阿姐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别捣乱。”

  “你做梦!”郗颂哼哼:“我现在觉得还是义兄好,义兄对我阿姐比你强,我的姐夫不需要多厉害,但他必须吧我阿姐放在第一位。”

  不愧是亲姐弟,一样的油盐不进。

  王珏由衷服气。

  ……

  十一月廿八,天还没大亮,郗府门前已经热闹起来。

  回乡祭祖的行囊收拾到今日,箱笼堆了半个院子。

  三艘巨大的官船在秦淮河畔的码头,船工们上上下下地搬运着东西。

  郗令娴扶着祖母曲氏先上了船,自己再下来和郗颂一起和来送信的人告别。

  察觉到什么,她脚步忽然顿了下,余光轻移,就看到柳树下正在和爹爹说话的那人。

  竹青色长袍,半旧的狐裘,长身玉立,清隽出尘。

  不是王珏是谁?

  他该是代父送行的。

  自从王太尉不再强求和郗家的姻缘,郗令娴对他充满了感激,连带着看王珏也顺眼了不少。

  没有他爹撑腰,王珏不可能强行对她怎么样,更不可能强娶。

  由着他折腾吧。

  她想,哪怕是小孩子不喜欢的玩具,可在身边的时候久了也会有些情分在,更别说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珏对她贸然离开的反应这么大,不难理解。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前世他能接受没有她后的几十年,这辈子,也没理由接受不了。

  想到这,她长舒了口气,眼前疏朗。

  “阿姐,我们上船吧,我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咱们一起玩。”

  郗令娴点点头,就在这时,船尾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公子小心!”

  郗令娴转过头。

  王珏在侍从的拥簇下缓缓登上船,岸上的仆从把一只只黑漆木箱往船上搬。

  他转过身,目光恰好与她的撞在一起。

  她眼底的错愕让他忍俊不禁。

  小兔子似。

  郗令娴脑子一片空白,郗颂就差骂人。

  “他怎么也在这?”

  姐弟二人下意识扭头去找父亲。

  郗坚恰好从船舱里出来,看到王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世伯。”王珏走过去,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真要此刻赴任?”

  “前有余良参奏,后有江州爆发起义动乱,想来是天意如此,不得不去。”

  “可建康焉能少你坐镇?”

  “家父尚且耳不聋眼不花,秉政中枢不是问题。”

  郗坚默然。

  自从太尉准了他不联姻之请,这王二郎对他父亲的成见和怨气可谓与日俱增。

  “耳不聋眼不花”一句,就可见一斑。

  郗令娴站在几步之外,将这几句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赴任?江州刺史?

  王珏此前不是一直邀领此该职,怎忽然就要去赴任?

  真的只是因为当地的动乱起义?

  有这么巧?

  “外面冷,我们都进船舱说话。”

  “多谢世伯。”

  郗颂也是开了眼,一边扶着郗令娴进去,一边小声嘀咕:“阿姐,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追求你?”

  “真那样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有点骨气,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

  “你闭嘴!”

  郗令娴忍无可忍。

  郗叡和郗闻过来和二人汇合。

  郗闻手上还捧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王公子此行会和我们一同前往广陵,他会在广陵换乘,继续前往江州。”

  郗叡摸着下巴,“江州和广陵不算近,他总不能是……”

  其他人相视彼此,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