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晨光薄薄的,他的衣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大约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郗令娴终于把目光完整地抬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你收多少人,做什么用,都是你的事。不必跟我说。”

  王珏站在原地。

  像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平静,就好像他真的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汇报一件不相干的事。

  王珏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咯咯响了两声,又松开。

  他胸口堵得厉害,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的挫败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

  郗令折回房内,手搭在门扇上正准备关上。

  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进来,稳稳地按住了门板。

  郗令娴一愣,抬起头。

  王珏站在门槛外,面色说不上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泛着一点她不太读得懂的情绪。

  “我话还没说完。”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郗令娴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妆台边沿,她稳住身形,眉头微微皱起:“你——”

  王珏欺身往前,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墙上。

  郗令娴的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她仰起脸看他,语气微沉,“你做什么?”

  王珏低下头,呼吸有些不稳。

  “你问我做什么?”他哑声说,“我倒想问问你,郗令娴。”

  他偏过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几个月,我对你如何,你看不出来?昨晚收几个人,我琢磨一夜怎么跟你解释,天不亮就起来等——”

  他顿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倒好,”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必跟你说?”

  那四个字被他咬着牙重复出来,一字一句。

  郗令娴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王珏眼尾猩红:“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郗令娴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手,按在他撑墙的那只手臂上,往外推了推。

  没推动,但意思很明确。

  “你冷静一下。”她说。

  语气还是不冷不热。

  “你先回答我。”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无赖架势。

  郗令娴无奈,“你收下来肯定有你的打算,我犯不着为这事怎么样吧?”

  “所以你就是不在乎,是吗?”

  “我以前在乎的时候,你不是嫌我无理取闹吗?而且,我现在与你无名无份的,也没有什么立场在乎。”

  ”我早和你说过,我放下了,你现在再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王珏胸口像在被一把钝刀切割。

  以前的不懂、辜负;

  现在所有酷似凌迟的痛楚都是报应。

  眼里隐隐有抑制不住的水意,他不想在她面前那么狼狈,转身快步离去。

  郗令娴扶着胸口,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王珏初来江州,多得是人和事需要摸清排查,郗颂也被他带走帮忙做事。

  其实还是在手把手教。

  有些事一头雾水的时候满心排斥,可一旦摸到了点诀窍,就会开始上瘾。

  尤其是权势的滋味。

  世家的子弟,谁能拒绝权力的诱惑、又有谁不渴望权力。

  若说之前跟着王珏学习还有点被强逼着的意味、可随王珏在江州官场一连几日应酬下来;

  看遍了地方官吏对不过长他三岁的王珏那种真心实意的匍匐恭维,郗颂心里的野心被唤醒,彻底被燃起。

  身处权力中心,那滋味太美好。

  美好得他不想只有一次,更不想这滋味是借助别人来感受。

  男人的野心一旦燃起,根本是掩饰不住,王珏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丝毫不意外。

  这就是他想要的。

  郗家不能只有郗叡这个武的,怎么都得再来个文的。

  ……

  四个美人是在午后摸到郗令娴院子里的。

  领头的是凝脂,身后跟着嫣红、翠眉和始终沉默的沈露。

  四个人端着茶水点心,笑盈盈地推开院门,一副熟稔亲切的模样。

  郗令娴正坐在廊下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微微皱眉。

  “姑娘安好。”凝脂行了个礼,笑得殷切,“我们几个闲着无事,想着姑娘独自在此,冷清得很,特来作伴。”

  说完也不等郗令娴应允,径直上了廊子,把茶点往小几上一搁。

  嫣红已经凑到郗令娴身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肩:“姑娘这身子骨单薄,舟车劳顿来到江州,定然辛苦,,我来给您松松筋骨。”

  郗令娴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躲,翠眉已经蹲下来抓住了她的手:“姑娘手凉,我给您捂捂。”

  她被五只手同时包围了。

  郗令娴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活了两辈子,从没被这样伺候过,更不明白这四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何突然对她如此热络。

  捏肩的力道不轻不重,揉手的掌心温暖柔软。

  说实话,挺舒服的。

  但她心里七上八下。

  什么情况?

  她们不是送给王珏的人吗?不去讨好他,来讨好她做什么?

  是王珏让她们来的?还是有别的用意?

  她想开口问,又觉得一开口便露了怯,只好端着那副惯常的冷淡面孔,一动不动地坐着。

  凝脂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解释:“姑娘别多心。我们虽是侍奉使君的,但心里都明白;这宅子里真正的主子,还得是姑娘您。”

  不只是这四个人,郗家姐弟跟随王珏一同踏上江州地界那一日,就没有人还会觉得郗家姑娘和王家公子之间是单纯的。

  “是啊是啊,”嫣红一边揉肩一边附和,“使君对姑娘的心思,长眼睛的都看得见。我们哪敢造次?往后姑娘但有所命,我们几个赴汤蹈火……”

  郗令娴更糊涂了。

  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王珏站在门前,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的目光从搭在郗令娴肩上和握着郗令娴的手腕的几只手,最后落在那张小几上的茶点。

  脸色彻底黑了。

  四个美人同时僵住,齐齐松手,退到一旁行礼。

  “使君……我们只是想来给姑娘请安……”

  “请安?”王珏跨进院子,每个字都带着冷意,“谁准你们来打扰姑娘?都给我退下!”

  “从今日起,不许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谁再敢来,我绝不轻饶!”

  四个美人急忙行礼退下,碎步跑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郗令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还没平复。

  被美人环绕的滋味,也是让她体验到了。

  王珏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叫嫣红的女人捏着郗令娴的手,居然那么自然,那么亲近。

  他都多久没有碰过她的手了?

  那些女人倒好,一上来就捏肩揉手,亲亲热热地围着她。

  她居然也没躲。

  当然,她没躲是因为发懵。

  但他就是不舒服。

  一种他从没尝过的、酸涩拧巴的感觉堵在胸口,说不上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她们……你怎么还让她们碰你?”

  郗令娴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怎么?你羡慕了?”

  “……”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铁了心要误会他,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郗令娴就喜欢看他急,他急了她就高兴了。

  “别说,这四个美人伺候的滋味是真不错。”

  “……你还享受上了?”

  “不行了,人家又是给我送点心茶水又是给我捏肩捶背的,软声软语,解语花似的,搁谁都是享受啊。”

  王珏给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