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日子过得比郗令娴预想的要顺遂得多。

  一是上辈子全都见过,二是王珏根本没让那些事闹到她面前来。

  上辈子统摄全局的男人再回来,处理这些问题,雷霆手段,根本不容他人置疑。

  没人敢有意见。

  从那以后,家里的妯娌们见了郗令娴,客气得像见了长辈。

  婆媳关系处得比上一世好处,因为郗令娴压根就不和她处。

  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表层的体面,挺好。

  建康的春天来得不疾不徐。

  先是秦淮河边的柳树冒了鹅黄的嫩芽,然后乌衣巷口的老槐添了几簇新绿;

  等到三月过半,王氏宅邸后院那几株老杏树,忽然一夜之间就开满了花。

  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压得枝头弯了下来。

  郗令娴被花香熏醒。

  睁开眼,帐子里还残留着沉水香淡淡的味道,窗外的天光透过绡纱帐渗进来,柔柔的,亮亮的。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已经凉了,那个人早就起了。

  “桃枝,”她朝外头喊了一声,“令君呢?”

  “令君在书房呢,”桃枝端着铜盆进来,笑嘻嘻地说,“卯时就起了,说让夫人多睡会儿,只是今日要出城踏青,夫人可别忘了。”

  郗令娴一听“踏青”二字,瞌睡虫顿时跑了个精光。

  她猛地坐起来,又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柱稳了稳,嘴里已经催上了:“快帮我梳洗,上次说的那件鹅黄色的上襦呢?还有那支白玉兰簪——”

  “都备着呢,”桃枝抿着嘴笑,“令君昨儿就吩咐了,说夫人今日要穿那件鹅黄色的,让奴婢提前熨好了。”

  郗令娴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啊。

  洗漱完毕,对镜理妆。

  鹅黄色的窄袖上襦衬得她肤光胜雪,腰间系了一条豆绿色的绦带,走起路来裙裾轻摇,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桃枝要给她上妆,她摆了摆手,只抿了点口脂,便提着裙摆往书房去了。

  书房的门半开着。

  王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好看。”他说。

  郗令娴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你就只会说好看?”

  “那你想听什么?”

  “说点新鲜的。”

  王珏放下书卷,认真地想了想,“这件衣裳衬你。”

  郗令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吧走吧,”她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不是说踏青吗?再不走太阳就高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南。

  郗令娴掀开车帘往外看,两岸的柳树绿蒙蒙的,像笼了一层轻烟。

  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你看你看!”她兴奋地回头拉王珏的袖子,“那几只白鹭好漂亮!”

  王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郗令娴不满意了。

  “很好看。”

  “又是好看!”

  王珏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伸手把她因为掀车帘而歪掉的发簪扶正,声音放轻了一些:“白鹭有什么好看的,你比白鹭好看。”

  郗令娴的脸不争气的红了一下。

  “肉麻,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

  她放下车帘,规规矩矩地坐好。

  王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郗令娴注意到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叩。

  那是他在忍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们在城外的庄园了车。

  这处庄子是王氏的产业,占地不大,但胜在清幽。

  庄后有一片杏林,此时正值盛花期,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白色的云霞落在山坡上;庄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可见底下的卵石,溪边生着一丛丛的菖蒲,绿得发亮。

  郗令娴一下车就往杏林跑去。

  “慢点。”王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她哪里听得进去,像出了笼的鸟儿,提着裙摆跑得飞快,鞋子踩在落花上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等她跑到林子中间,转过身来,王珏才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也不怕摔了。”他说。

  “不会不会,”郗令娴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花瓣从她肩上、发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王珏站在林子边上,看着她在漫天花雨里转圈的样子。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郗令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过来啊!”

  他走过去,在杏树下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早上厨房准备的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还有一壶温着的杏花酒。

  郗令娴在他身边坐下来,不客气地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不爱吃甜的,但还是张嘴咬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了。

  郗令娴看着他那个表情:“不好吃就别吃嘛,我又不会怪你。”

  “你递过来的,”他说,“怎么能不吃。”

  风穿过杏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膝上、发间。

  郗令娴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的帕子里。

  “做什么?”王珏问。

  “带回去夹在书里。”

  王珏看着她认认真真地把花瓣夹进帕子折好的模样,没有说话。

  让亲卫取了焦尾琴来。

  郗令娴看见琴,眼睛亮了:“你要弹琴?”

  王珏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

  他把琴放在膝上,十指按上琴弦。

  《凤求凰》的曲子并不复杂,但王珏弹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尖上淌下来的。

  那琴声里有他两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有他在那些沉默的、冰冷的岁月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滚烫的东西。

  郗令娴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

  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底下,压得太深太紧,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它的存在。

  一曲终了,琴音的余韵还在杏林间回荡。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郗令娴忽然开口:“再弹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

  “好。”

  第二遍弹得比第一遍还要慢,还要轻。

  有几个音几乎要听不见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郗令娴慢慢地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琴声从近处传来,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第二遍弹完,她没睁眼。

  “再弹一遍。”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第三遍。

  这一次,他一边弹一边开口,声音很低,混在琴声里,像是另一件乐器。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郗令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琴声和他低沉的嗓音缠绕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流淌。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郗令娴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在他石青色的衣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让眼泪自己流。

  他也没有停下。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杏林里安静极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溪水的声音都好像远了一些。

  王珏低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将她的泪痕擦去。

  郗令娴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幽深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杏花的光影在晃动。

  是她这辈子、上辈子、以及往后所有辈子,都想一直看下去的东西。

  “你怎么哭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风迷了眼睛。”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那下次,”他说,“我背对着风弹。”

  郗令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的,像个傻子。

  王珏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凤求凰,”他在她头顶上低声说,“求到了。”

  郗令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谁说你求到了?”

  “那你方才哭什么?”

  “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王珏弯了弯嘴角,收紧了手臂。

  “你的事,都关我的事。”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上。

  他们在杏林里待到午后。

  王珏一共弹了七遍《凤求凰》,弹到后来郗令娴都不好意思再点了,可每次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手放在了琴弦上。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听?”她问。

  “你的眼睛会说话。”他说。

  郗令娴眨了眨眼:“它们说什么了?”

  “它们说——你弹一辈子我都听。”

  郗令娴耳根一红,抓起一把落花就往他身上扔。

  王珏不躲不闪,任花瓣落了自己满头满脸,然后伸手从肩上拈下一瓣,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到了郗令娴面前。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在杏花的映衬下,难得的有了几分少年气。

  申时,他们开始往回走。

  郗令娴走在前面,一会儿去摘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蹲下来看溪水里的鱼,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王珏的手,说他走得太慢。

  王珏走在后面,看着她在春日的光线里跑来跑去。

  “你走快一点嘛!”她站在前方回头喊他,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没有走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

  果然,郗令娴站在那里没动,等他走近了,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慢一点好,否则日子就过得太快了。”

  “那我们慢慢走,”她说。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淮河两岸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映在水里。

  郗令娴靠着王珏的肩膀,手里还攥着那方夹了杏花瓣的帕子,已经在轻轻打盹了。

  王珏低头看着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吃饱了食、找到了窝的兔子。

  春天真好。

  有杏花,有溪水,有《凤求凰》,还有一个会在他怀里安睡的人。

  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来的时候,郗令娴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

  “我睡着了吗?”

  “睡了一路。”

  郗令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然后飞快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王珏坐在车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过了几息才跟着下车。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一路走到内院。

  进了卧房,王珏去帮她解披风。

  郗令娴站着不动,任他动作。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明年春天还去看杏花好不好?”

  他把披风取下来挂好,“好。”

  “后年呢?”

  “也去。”

  “大后年呢?”

  “年年都去。”

  “那你要年年都给我弹《凤求凰》。”

  “好。弹到弹不动为止。”

  王珏看着她的眼睛,“弹不动了,”他说,“就给你念。念到念不动为止。”

  郗令娴满意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闷闷地说,“我不后悔,值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两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春风拂过秦淮河,带来远处人家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窗内,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

  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