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早在郗令娴孕期就写了千百个名儿,取名对他不难,难的是抉择。

  素来杀伐果决的王公子这会畏手畏脚,一会这个好一会那个好。

  夫妻俩商量了一个晚上,定下孩子的名字。

  儿子取名君琢;女儿取名其蓁

  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办得极隆重,琅琊王氏的嫡长孙,建康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来了。

  王珏抱着其蓁和君琢,出来给众人看的时候,满月不久的小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堂的陌生人。

  “瞧这孩子,多乖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是啊,不哭不闹的,王夫人好福气。”

  孩子确实不哭不闹,但也不怎么笑。

  饿了哼一声,尿了哼一声,困了哼一声,表达完需求就闭上嘴等着。

  “他会不会太安静了?”郗令娴有一回忍不住问王珏。

  王珏正在摇篮边看儿子。

  君琢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闹还不好?”王珏说。

  “不是不闹的问题,”郗令娴皱眉,“我是怕他太闷。

  “再看看吧,现在还太小。”

  这一看,真看出了点不一样的。

  那天蓁蓁不知从哪里得了块小小的桂花糖,攥在手里不肯撒手。

  乳母怕她噎着,要拿走,蓁蓁死活不给,嚎啕大哭。

  君琢本来在玩布偶,听见妹妹哭,转过头来看了看。

  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过去,把手里的布偶递到蓁蓁面前。

  蓁蓁看了一眼布偶,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犹豫了一下,把糖塞给乳母,伸手去拿布偶。

  君琢没有阻止她,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看起来天真极了。

  郗令娴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孩子倒是大方,知道让着妹妹。

  然后她看见君琢爬到了蓁蓁刚才坐的地方,从毯子底下翻出了蓁蓁没来得及拿走的另一块糖,安安静静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郗令娴:“……”

  晚上她跟王珏说了这件事。

  王珏正在解腰带,闻言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现在大可不必担心咱们儿子过于纯良将来被人欺负了吧?”

  这不怪郗令娴杞人忧天,实在是君琢打小脾气太好了,不随他爹那冰块脸,对谁都笑呵呵的,一副王家祖上十八代都没有过的好脾气。

  活脱脱一个小甜豆,可对这么个小甜豆儿子,郗令娴却担心,王家是个虎狼窝啊,小甜豆将来被欺负了怎么办?

  郗令娴沉默良久,“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他好像从没有担心过儿子的性子。

  “嗯。”王珏放下茶盏,“我父亲说,我小时候也和君琢的脾气差不多。”

  郗令娴看着丈夫那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气得捶他。

  不早说。

  君琢的事还没消化完,蓁蓁的“真面目”也露了出来。

  蓁蓁和哥哥完全不同。

  她从会翻身开始就一刻不得安宁,满床乱滚。

  会爬之后更是无法无天,满屋子乱窜。

  会走之后,天哪,会走之后,整个王宅都装不下她了。

  “姑娘,那个不能碰!”

  “姑娘,回来!”

  “姑娘——哎哟!”

  这些声音成了郗宅的日常。

  可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桃枝喜欢她,厨房的嬷嬷喜欢她,连门房老周那个从不对小孩子笑的老头,看见蓁蓁都会露出牙床。

  因为蓁蓁会撒娇。

  她撒娇不哭不闹,是笑。

  她仰着小脸对你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姆姆”

  喊完了伸手要抱抱,你抱了她她就趴在你肩上,软乎乎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没有人能拒绝蓁蓁。

  郗令娴不能,王珏不能,桃枝不能,连那个最严肃的、教君琢认字的老先生,被蓁蓁闯进书房三次之后,也放弃了抵抗。

  “你这个小狐狸,”郗令娴抱起蓁蓁,点着她的小鼻子说,“又哄了谁?”

  蓁蓁听不懂,但知道自己被夸了,笑得咯咯的,伸手去抓郗令娴的发簪。

  郗令娴笑着躲,旁边的君琢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两个孩子会说话了。

  君琢说的第一个词是“娘”。

  蓁蓁说的第一个词是“要”。

  君琢说话早,但说得少。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说得很准,像在发射暗器。

  蓁蓁说话晚一些,但她一旦开口,就再也不停了。

  “要这个要这个要这个——”

  “娘抱抱——”

  “哥哥的!哥哥的给我!”

  君琢被妹妹抢了无数次玩具,从来不哭不闹。

  他会安静地看蓁蓁把东西拿走,然后转头去拿另一个。

  如果那个也被拿走了,他就再拿另一个。

  蓁蓁拿走了四个,他拿了第五个,面无表情地继续玩。

  郗令娴一度觉得儿子是被欺负了,想干涉,被王珏拦住了。

  “你看他的表情,”王珏说,“他像被欺负的样子吗?”

  郗令娴仔细看了看。

  君琢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不甘、生气的表情,他甚至在蓁蓁抢走他的布偶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郗令娴太熟悉了。

  王珏每次看穿别人心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她忽然明白。君琢不是在忍让,他知道蓁蓁抢走了这个,就会暂时满足,就不会来抢下一个。

  用一个布偶换来片刻的安宁。

  “他才一岁半。”郗令娴喃喃地说。

  “嗯,”王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骄傲,“随我。”

  两岁的时候,有一回郗叡来看外甥,带了两个小马,一匹白一匹红,让两个孩子挑。

  蓁蓁扑上去就抢了红马。

  君琢看了看剩下的白马,没有拿。

  “君琢不喜欢吗?”郗叡蹲下来问他。

  君琢摇了摇头,指了指蓁蓁怀里的红马,又指了指白马,慢吞吞地说:“她拿了红的,就会想要白的。我先不拿,等她玩腻了红的,我再拿白的出来,她就会觉得白的是新的,又想抢白的。到时候我拿红的换她的白的,她会觉得占了便宜,其实红的本来就是她的。”

  郗叡听完,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郗令娴。

  “你儿子?”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郗令娴扶额:“嗯,我儿子。”

  “不像你。”

  “像他爹。”

  郗叡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水的王珏,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儿子厉害,女儿也不遑多让。

  蓁蓁的聪明则是另一种。

  她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直接要。

  郗令娴带她参加宴会,“娘,那个姐姐的发簪好好看哦。”

  她指着别家小女孩的银簪,眼睛亮晶晶的。

  回府的路上,郗令娴就带着她去了珍宝阁。

  她想要王珏手上的玉扳指,不会说“爹给我”,而是跑过去拉起王珏的手,左看右看,惊叹一声“爹爹的手好大哦”,然后在王珏弯下腰来的时候,顺势把扳指从大拇指上撸了下来。

  等王珏反应过来,扳指已经在她手里了,她正举着对着光看,一脸无辜地说:“爹爹这个好好看哦。”

  王珏看着女儿那双和郗令娴一模一样的眼睛。

  “跟你娘一样。”他说。

  郗令娴在旁边听见了:“什么跟我一样?”

  王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我说好看。”

  郗令娴不信,但蓁蓁已经跑过来拉她的手了:“娘娘娘,你看这个,好亮好亮——”

  插科打诨第一名。

  两个孩子的相处也和别人家不一样,尤其是君琢。

  他对蓁蓁有自己的一套。

  这天,郗令娴带两个孩子去后院看梅花。

  蓁蓁照例在前面跑,君琢跟在后面走,不紧不慢。

  蓁蓁跑得太快,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郗令娴正要过去,看见君琢已经走到了妹妹身边。

  他蹲下来,没有急着扶她,而是先看了看她的膝盖,蹭破了一点皮,不严重;然后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没有摔到头,这才伸出手。

  “起来。”他说。

  蓁蓁不理他,继续哭。

  君琢等了两息,忽然伸手戳了戳蓁蓁的脸颊,说了一句话。

  “你哭的样子好丑。”

  蓁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从小被夸到大,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丑。嘴巴一瘪,眼看要哭得更大声,君琢又开口了。

  “不哭了就不丑。”他补了一句。

  蓁蓁抽噎了两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伸出双手:“抱。”

  君琢弯下腰,费了好大的劲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

  他自己也才三岁,力气不大,两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倒,最后靠在梅树树干上才稳住。

  蓁蓁趴在君琢肩上,还在抽噎,但已经不哭了。

  君琢一只手搂着妹妹,另一只手伸过去摘了一朵梅花,插在蓁蓁的小揪揪上。

  “好了,好看了。”他说。

  蓁蓁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破涕为笑。

  郗令娴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晚上郗令娴靠在王珏怀里,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王珏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现在不担心儿子长大被人骗了。”

  “不担心了,我现在担心他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