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记得那一天下了暴雨,雨声很大。

  按理说,他不该听清沈折枝的声音才对。

  可他偏偏听清了。

  因为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请陛下信臣。

  信这个字,从前在裴玄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懂什么叫信任?

  他只知道,太后不可信,宫人不可信,朝堂上那些满嘴忠君爱国的大臣们也不可信。

  他们跪在他面前喊着吾皇万岁,可转过头去,就钻进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所以,当沈折枝跪在他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也会骗他吗?

  出人意料的是,沈折枝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她没过多久就进了刑部。

  一个侯府世子,手握兵权的将门之后,居然去做了一个芝麻大的刑部小官。

  还是从九品的检校开始做起。

  整个京城,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堂上有人嘲笑她,说靖北侯府一代不如一代,老侯爷是马背上封侯的猛将,到了这一代,世子居然去做刀笔吏。

  也有人暗中揣测,说沈折枝是投了小皇帝的门路,想借天子的名号捞好处。

  沈折枝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就那么闷着头,一件一件查案子,审案子,从最底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九品,八品,七品。

  六品,五品。

  一直到四品刑部侍郎。

  每升一级,她都要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裴凛的人给她使绊子,同级别之人为了争权夺利,也会暗地里排挤她。

  她全扛下来了。

  而且……从来没有向他诉过一次苦。

  每次进宫汇报差事,她都是笑嘻嘻的,一边啃点心,一边说某某案子又有进展了,某某贪官被她揪出来了。

  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跟他分享一件很有趣的事。

  好像……那些艰难困苦,根本不值一提。

  她就这样顶着满朝的压力,替他一刀一刀地削裴凛的势力。

  她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左膀右臂。

  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除了魏全之外,唯一可以交付信任的人。

  而他,却派她去了那般危险的地方。

  他明知道青州是裴凛的地盘,明知道那里遍布裴凛的耳目。

  明知道……

  一旦出了事,以沈折枝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是裴凛的对手。

  可他还是让她去了。

  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去。

  能查私兵,能拿到证据,还不会被轻易收买的人,整个大燕朝,只有沈折枝一个。

  他把她推到了刀尖上,然后自己坐在紫宸殿里,安安稳稳地等消息。

  等来了什么?

  裴玄的喉头猛地收紧,像是有一团火堵在那里,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这时,一个更让他发涩的念头,又从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他的小皇叔,是怎样的人物?

  自幼习武,身手在整个大燕首屈一指,就连禁军里最顶尖的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人,岂会无端端坠入悬崖?

  除非,是有人拼死把他拖了下去。

  想到这里,裴玄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定然是容时……

  容时为了他,宁愿拉着裴凛一起去死。

  她一个文官,带着两个暗卫,被裴凛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一定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把裴凛一起拖下去,给陛下留一个翻盘的机会。

  裴玄的眼眶倏然发红。

  “朕要去青州。”

  魏全一听,瞳孔骤然放大。

  “陛下!万万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

  “陛下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岂能亲身涉险?一旦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陛下若是离京,朝中群龙无首,万一走漏了风声,太后那边……”

  “朕心意已决,无需再劝。”裴玄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魏全跪伏在地,心中焦急万分。

  他深知裴玄秉性刚硬,自己根本劝不动。

  沉默良久,魏全猛地抬起头,苍老的眼中盛满恳切:“……若陛下执意如此,不如让老奴代劳。”

  他放缓了声音,近乎温柔地请求着。

  “老奴虽年迈,跑腿的力气还是有的,老奴愿替陛下去寻人,定会将沈世子带回来。”

  裴玄闻言微怔,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鬓边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

  记得前几年,魏全的头发还是花白的,黑色居多。

  可现在,黑色的几乎找不到了。

  而且近些年,他的膝盖也不好了,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稳路。

  有好几次,裴玄在殿内批折子,魏全在旁边伺候,他偶尔抬头,会看见魏全站着的那条腿,在轻轻地抖。

  他有些担忧地问了几句,魏全却笑着说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酸。

  裴玄当然不信。

  他让太医去给魏全看过,太医说是多年操劳留下的旧疾,膝盖里的骨头都磨损了,不好治,只能养。

  魏全从来不养。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替裴玄把殿内的炭火拢好,把今日要批的折子按轻重缓急排好,把早膳的食盒一样一样地检查过,然后站在门口等裴玄醒来。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膝盖疼就疼着,从来不说。

  就像沈折枝从来不跟他诉苦一样。

  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在替他扛着什么。

  但谁想过他们的身板能扛多久呢?

  裴玄喉结滚动,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身,握住了魏全枯瘦的手。

  “魏公公陪了朕多年,是朕的家人。”

  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却莫名听得人心头发酸,“朕不会让你去冒险。”

  魏全的眼眶猛地一红。

  “陛下……!”

  听到这声呼唤,裴玄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而后松开手,霍然起身,将目光投向殿外渐暗的天光。

  最后一缕霞光挂在宫墙的砖瓦上,像是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焰。

  “朕身为一国之君,若连最忠心的臣子都护不住,这皇帝之位,还有何意义?”

  魏全张了张嘴,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仰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跟了裴玄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那份看似温润隐忍之下,无人能撼动的决绝。

  “老奴……”

  魏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那张有些喜气的胖脸,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金砖地面上。

  “去帮陛下准备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