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风雪兼程。

  沈折枝只觉得这趟回程比在陵安查案还要折寿。

  左边是裴凛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右边是顾鹤洲春风和煦的绵里藏针。

  在二人的双重夹击之下,沈折枝觉得自己没被风雪冻死,也快被这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烦死了。

  最后,好歹是留着一口气熬到了京城。

  外头大雪纷飞,御街中央却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内侍总管魏全领着一众小太监,早早就候在了那里。

  眼见靖北侯的车马驶来,魏全赶紧拍掉肩头的落雪,带着人快步迎上前去。

  他面上挤出了一朵讨喜的笑花,正要开口,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挑起。

  一张凌厉冷峻的脸露了出来。

  魏全:“……”

  摄、摄政王?

  靖北侯的马车里,怎么会长出一个摄政王?!

  “看什么看?”裴凛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本王脸上长圣旨了?”

  “奴、奴才不敢!”

  魏全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盯住自己的脚尖。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裴凛冷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有旨就宣,没旨就退下,傻站着作甚?”

  魏全哪敢耽搁,赶忙从袖中请出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陛下有旨,靖北侯沈折枝,巡查陵安,查办逆党,肃清吏治,居功至伟!特加食邑两千户,赏黄金万两,精锐虎贲武士百名!钦此——”

  沈折枝刚弯腰钻出车厢,听到精锐虎贲武士百名,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食邑和黄金都在意料之中。

  毕竟陵安这桩案子牵扯极大,抄回来的那些金银财宝把国库都填满了大半,赏的多了些也正常。

  可这虎贲武士,那是实打实的天子近卫,自古以来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大燕开国至今,能有虎贲武士随行护卫的臣子屈指可数,且全都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开国老将。

  裴玄这一手,真是把私心摆到明面上,演都不演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

  沈折枝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魏全赶紧上前,亲自将沈折枝搀扶起来。

  “侯爷快快请起!陛下知道侯爷这一路风雪兼程,定是累坏了,特意交代奴才传口谕,让侯爷先回府好生歇息,待梳洗用过晚膳后,再进宫面圣也不迟。”

  沈折枝握着圣旨,微微颔首:“多谢公公,劳烦公公代臣谢过陛下体恤。”

  说罢,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中段那辆特意垫了厚软毡的马车。

  按理说,在官道上颠簸了许多日,她确实该先回靖北侯府,洗去这一身风尘。

  但卢文柏一家如今伤的伤、病的病,若不亲自将他们安然无恙地交到卢正廉手里,她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劳烦魏公公回禀陛下,臣先将卢尚书的家眷护送回府,随后便进宫面圣。”

  魏全连连点头,手中拂尘一甩,躬身道:“侯爷高义,奴才这就回宫复命。”

  打发走了魏全,沈折枝转过身,看着左右两尊大佛,果断决定快刀斩乱麻,随便找个由头将裴凛和顾鹤洲各自打发回府。

  裴凛上前一步:“本王……”

  沈折枝直接打断施法,一脸真诚地看着他:“王爷先回去吧,您不是爱绣荷包吗?回去帮我绣俩皮皮虾拍皮球如何?外头风大,别在这冻着了。”

  裴凛满脸茫然:“什么是两个皮皮虾拍皮球?”

  “哦哦,双龙戏珠。”

  “……”

  顾鹤洲凑了上来:“侯爷……”

  沈折枝将人往旁边推了推:“你也先回去吧回去吧,你不是爱泡温泉吗?回去安排人给我整两件儿舒适的浴袍……”

  她余光瞥见离得不远、正皱眉思考双龙戏珠的裴凛,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往前凑了半步。

  然后在顾鹤洲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等我有空了陪你一起泡。”

  顾鹤洲眼睛一亮。

  “好。”

  三言两语,二人就这样被沈折枝忽悠上了各自的马车。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折枝长舒一口气,亲自翻身上马,护送着卢家的马车朝着卢府行去。

  ……

  卢府门前。

  早早就得了消息的卢正廉,连大氅都顾不上披,只穿着一身常服,由老管家搀扶着站在台阶上,眼巴巴地望着长街尽头。

  寒风凛冽,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四下飞舞,但精神却比沈折枝上次见他时要好了不少。

  看到靖北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前,卢正廉喉间一滚,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车帘打起,两名侍卫小心地将断了腿的卢文柏搀扶下来。

  紧接着是面容憔悴的卢夫人,以及那两名瘦弱的孩子。

  “文柏……”卢正廉看着右腿软绵绵拖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着。

  “父亲!”

  卢文柏眼眶瞬间红透,挣扎着推开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儿子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我的儿啊!”

  卢正廉老泪纵横,规矩体面也顾不上了,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那条断腿。

  “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啊!”

  旁边的卢夫人和两个孩子也跪在一旁,一家五口在雪地里抱头痛哭。

  沈折枝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扰,只静静地看着。

  等到卢家人的情绪渐渐平复,老管家赶紧招呼着下人将少爷和少夫人抬进府里去避风。

  卢正廉看着家人们被妥善送入后院,抹了抹眼泪,缓步走到沈折枝面前。

  还没等老尚书开口,沈折枝笑眯眯地率先说道:“尚书大人,我就说我行吧,你还不信,这下服气了没?”

  卢正廉见她这副没个正形的嬉笑之态,只觉心中热流更甚。

  “本以为陵安之行凶险万分,此事更是难如登天……没成想,你竟真的做到了,在那铁桶一样的陵安,将老夫的家人全须全尾地救了出来。”

  他看着沈折枝,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欣赏和敬佩。

  “我卢正廉纵横官场数十载,自问阅人无数,但如你这般有勇有谋、破釜沉舟的后生,实乃大燕之幸。”

  “大人这么会夸?以前倒没发现。”沈折枝轻笑一声,双手抱胸,“再多夸两句呗,我爱听。”

  “你……”

  卢正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满腔的感激和煽情瞬间破功。

  “没大没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