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这当庭一通发难,除了王鹤,也把满朝文武都整懵了。

  众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对方也是一头雾水之后,便纷纷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垂下头去。

  王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过头去寻摸平日里交好的同僚,指望有人能站出来帮腔。

  谁知那些人一见是摄政王亲自下场,当即变成了庙里的泥菩萨。

  王鹤:“……”

  很好。

  俸禄三瓜两枣,同僚歪瓜裂枣。

  平日里喝酒称兄道弟,一到关键时刻全成了缩头乌龟!

  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们!

  王鹤理了理朝服的领口,清了下嗓子,准备再挣扎几句试试看。

  就在这时,沈折枝突然轻笑一声。

  其实,她也清楚。

  按资历来说,自己说破天也不够格坐尚书的位子。

  可……人要是真的铁了心想往上爬,办法多的是。

  她转身面向御座,撩起衣摆,单膝跪地:“陛下,臣自知资历尚浅,恐难服众,但,臣愿立下军令状!”

  沈折枝的声音铿锵有力,压下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王鹤皱起眉头:“军令状?沈侯莫不是觉得,执掌天下刑狱就跟你随便办几个案子那样简单?你拿什么立状?”

  沈折枝没鸟他,仰头直视御座上的裴玄。

  “臣愿以三个月为期,清查大燕各州府历年积压的无头命案及冤假错案!”

  “三个月内,若臣不能将刑部库房里那些落满灰尘的十年积案清掉三成,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臣自请辞去刑部尚书一职,并将陵安之行的所有赏赐悉数退回国库,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清查积案?

  那可是六部里出了名的苦差事!

  那些十年以上的无头案,证据早就没了影子,证人死的死散的散,卷宗堆得像山一样高。

  别说三个月,给三年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这军令状听起来简直离谱到了极点,跟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上送没什么分别。

  王鹤原本还想再辩驳,一听她这样说,到了嘴边的话丝滑地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他在内心嗤笑一声,心道:这可是你自己把路走绝的,三个月后,看你怎么收场!

  另一边,江寄雪那一派的清流文臣,早就得了相爷的嘱托,此刻全都一声不吭。

  但心里却被她的话给狠狠震了一波。

  这么狂?!

  难怪相爷不让掺和!

  哪怕他们不跟着一起讨论这件事,这路也根本就走不下去啊!

  裴凛站在一旁,看着单膝跪地的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毛病啊这是?

  本王都亲自下场替你周旋了,干嘛还非要接这种苦差事?

  真要是立了这军令状,往后三个月怕是要长在刑部了。

  烦死了,他还想着过几日带她去京郊的庄子赏雪呢……

  真闹心。

  端坐在龙椅上的裴玄,目光沉沉地看着阶下的沈折枝。

  三成……

  那少说也有七八十桩案子。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懂她的意思。

  她这是在向满朝文武要权,也是在给他这个皇帝铺台阶。

  “沈侯好魄力。”裴玄声音沉缓,“既然你敢立下这军令状,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起手,明黄袖袍随之滑落。

  “传旨,即日起,擢升靖北侯沈折枝为刑部尚书,赐二品仙鹤补服。”

  “这三个月内,刑部上下全凭沈尚书调度,若有人敢阳奉阴违,严惩不贷。”

  众臣齐齐行了一礼,高呼:“陛下圣明!”

  王鹤见木已成舟,只能悻悻地退回队列。

  算了。

  左右也就三个月的快活日子,等这牛皮吹破了,有的是人看她从云端跌进泥潭。

  他就不信,一个毛头小子真能坐稳这高位。

  沈折枝要是行,那他也行!

  他在吏部都熬了二十年了,难道还比不上她?到时候等吏部尚书致仕,他也去立个军令状,干个尚书过过瘾!

  ……

  刑部大门敞开。

  沈折枝抬脚跨过门槛。

  魏一远早早就在院子里候着了,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前,双手作揖,脸上堆满了讨喜的笑:“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沈折枝随和地笑了笑,脚步没停:“免了,今儿什么动静?”

  魏一远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炸锅了!”

  “侯爷,您在朝堂上那句三个月清积案一传回来,整个刑部的人都在偷偷嚼舌根,说您这是新官上任,拿大伙儿的脑袋点火呢。”

  沈折枝走进值房,在书案后坐下。

  她随手翻开桌上最顶端的一本积灰卷宗,继续问道:“三成积案,我只知道个大概,具体是多少件,你理清没有?”

  “回大人,刑部库房里十年以上的无头案,共计两百七十余件,三成,便是八十一件。”

  沈折枝点点头,再问:“刑部上下,有品级的官员,加上底下的司务、令史等……能派出去办案的,一共有多少人?”

  魏一远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郎中四人,员外郎四人,主事十人,加上底下干活的,少说也有六十号人。”

  沈折枝将卷宗合上。

  “八十一件案子,六十个人,就算是一个人负责一件……”她抬眼看向魏一远,“用得着三个月?”

  魏一远愣住,嘴巴微张。

  “可……可那是十年以上的积案啊,早就死无对证了!”

  沈折枝有些好笑:“死无对证就去找活人。本官在朝堂上说的是清查三成,可没说具体清查哪三成。”

  魏一远眨了眨眼,脑子里灵光一闪。

  好像……

  好像有点道理!

  沈折枝看着他,点了点桌面:“你去库里,把那些有证人还活着的、有涉案物证留存的,或者是当年因为权贵施压才中途封卷的案子,全给我挑出来,凑够八十一件。”

  “至于那些真没头绪、连块骨头都找不着的……先单独理到一个架子上,咱们赶时间,没空磨洋工。”

  魏一远眼睛亮起。

  这下真懂了!

  不就是偷换概念,避重就轻吗?

  怪不得侯爷敢在朝堂上夸下海口呢。

  八十多桩积案,说出去确实唬人,可若是在那几百卷案宗里,专门挑出那些原本就能查下去的继续查,三个月时间完全够了。

  “大人高明!”魏一远心悦诚服。

  “少拍马屁。”

  沈折枝斜了他一眼,“要想马儿跑,得先让马儿吃草,这样,今晚我去望江楼包个场,你去把刑部所有有品级的官员全叫上,本侯请客。”

  魏一远一听望江楼的名号,嘶了一声:“大人,望江楼可是出了名的费银子,您这血本下可得够大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无妨,你去办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