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魏一远早就候着了。

  听见动静,他赶紧一挥手,领着几个文书,嘿咻嘿咻地抬着三口大红木箱跨入门槛。

  “砰!”

  三口大木箱被安置在大殿中央。

  沈折枝走上前,随手扯下最前头那口箱子的铜锁。

  箱盖翻开。

  满满一箱子卷宗暴露在百官眼前,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刑部的鲜红大印。

  沈折枝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册子,拿在手里拍了拍:“王大人方才说得对,三个月清查八十一件积案,确实不可能办到。”

  王鹤闻言大喜,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立刻转身面朝御座:“陛下您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军令状已破,请陛下治罪!”

  “急什么?”

  沈折枝打断他,将手里的册子高高扬起。

  “本侯的意思是,只查八十一件,太看不起我们刑部了。”

  她将声量提高了些,目光在殿内环视了一圈,最后定在王鹤身上。

  “这三个月,我们刑部上下不眠不休,共查清十年以上无头积案,九十六件!”

  “卷宗、口供、人证、物证,全数在我身后的三口木箱中!”

  站在后头的几个刑部官员听见这话,纷纷挺直了腰板,下巴抬得老高。

  脸上写满了:没错,里面有我的功劳,没想到吧?

  满朝文武安静如鸡。

  九十六件?

  比她当初承诺的八十一件,还多出了十五件???

  这怎么可能?!

  王鹤呆立当场,转头看向那几个大红木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声斥道:“荒谬!”

  “短短三个月,你们刑部就是不眠不休,也断不可能查清这么多死案!”

  “定是你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随便找些替死鬼屈打成招,在此滥竽充数,欺瞒陛下!”

  “王大人不信,大可自己验看。”

  沈折枝指了指最前面那口箱子。

  “这箱子里装的,全是人证物证俱全的铁案,上面盖着刑部大印,还有大理寺和都察院连夜复核的签押。”

  “你随便挑,能挑出一点毛病,本侯立刻把这身官服脱了,给你当垫脚布。”

  御座之上,裴玄适时地轻咳了一声:“沈卿。”

  “哦,也对,这官服贵重,不太合适。”

  沈折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这样吧,挑出一点毛病,本侯就不把你宠妾灭妻的事情告发于陛下了。”

  王鹤:“……”

  王鹤:“???”

  王鹤:“!!!”

  她这不是已经说了吗!

  不对,沈折枝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王鹤心头大骇,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捏着自己多少内宅的把柄,一时之间,竟吓得不敢接话。

  众臣一听,当即窃窃私语了起来。

  “啊?王大人宠妾灭妻?”

  “那完了,先莫说陛下会不会因此事斥责于他,我记得,王大人当年是借着妻族的人脉才坐到今天这个位子的吧,若是让王夫人的父亲知晓此事,那……”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

  王鹤听见周围刻意压低却仍压不住的议论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破罐子破摔似的走到箱子前。

  算球!

  反正他的遮羞布都被人当众扯开了,那他还顾及个屁!

  他现在就要拆穿这沈折枝耍的小把戏,让众人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回归到正主身上……

  届时,大家就算想吃瓜,也得先吃大的那个!

  想到这儿,王鹤弯下腰,在箱子里好一顿翻找。

  他故意避开最上面那几本,直接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发黄发脆的卷宗,解开系绳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王鹤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这……

  这卷宗上,不仅详细记录了案发经过,还附上了真凶的画押供词、凶器的下落,连当年被收买作伪证的乡绅口供都写得十分详尽,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更甚的是,卷宗末尾盖着大理寺和都察院的核准印章。

  三法司会审的案子,绝无造假的可能。

  沈折枝看着王鹤越来越僵硬的表情,幽幽开口:“王大人手里拿的,是通州沉船案吧?”

  王鹤手一抖,差点把卷宗扔出去。

  不是吧?

  她就这么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案子?

  难不成……这九十六件案子她全都背下来了?!

  “这案子当年以意外结案,实则是通州知府身边的通判贪墨修河款,为了掩人耳目杀人灭口。”

  沈折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大人,需要我为你解答其中细节吗?”

  王鹤:“……”

  那还解答啥了。

  他知道她有个好记性了,行了吧!

  眼看王鹤吃了好大一个瘪,大理寺卿周大人顺势接收了裴凛递来的眼神暗示,大步出列,朗声上奏:

  “禀陛下!刑部移交的九十六件积案,臣与都察院同僚连夜核查,证据链闭合,口供无误,确为铁案!沈尚书所言,句句属实!”

  王鹤:“……”

  周大人,之前我给你送生辰贺礼的时候,你不是还拉着我的手说咱们是肝胆相照的同僚吗?

  裴玄见大理寺卿跳出来帮腔,心中了然,偏头扫了裴凛一眼。

  眼底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开口道:“既如此,王侍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听见皇帝点名,王鹤惊得菊花一紧。

  手里的卷宗像是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臣……臣……”

  他支吾了半天,还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见众人的视线又看了过来,只能咬着牙将卷宗放回箱子里,低头退回了队列装死。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心中只剩震撼。

  再看向沈折枝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大家虽然闭口不提,但心里都觉得她到底年岁尚浅,仗着卢正廉的引荐上位,自然德不配位。

  对于她夸下海口立的军令状,也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就等着三个月后看她如何打脸。

  可如今,看着那几口装满铁案的木箱,众人心头百味杂陈。

  这是何等的手腕和魄力,竟真能办成这难于登天之事……

  更何况,当初她立下那般离谱的军令状时,满朝文武无人出言阻拦,纷纷默认了。

  现在人家真把事情办成了,谁还有脸跳出来挑刺?

  这刑部尚书的位子……

  八成是定下了。

  没想到,大燕朝竟真出了一个如此年轻的刑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