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拿过账单看了看,从兜里掏出钱结了账。

  数字不算小,但比起今天签下的订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算着账,手指在账单上划拉着,脑子却有点发飘——汾酒后劲大,刚才高兴,喝得猛了些。

  “走,回去。”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晃了一下。

  娄晓娥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很快又缩回去了。

  梁晓没注意,正跟林雪梅说“明天要不要早点去展馆”。

  李秀兰走在最后面,把桌上剩下的一碟叉烧打包了,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包里。

  出了广福楼,夜风迎面吹来,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

  街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晃晃悠悠。

  杨大伟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大,但不太稳,像踩在棉花上。

  梁晓在后面小声说“杨厂长喝多了”,林雪梅说“让他走前面,别扶,越扶越晃”。

  娄晓娥走在杨大伟左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回到招待所,几个人在走廊里道了晚安。

  梁晓打着哈欠回了屋,林雪梅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了。

  李秀兰抱着那包打包的叉烧,低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杨大伟推开门,进屋。

  广州的天热,在外面走了一趟,身上又黏了一层汗。

  他脱了衬衫和长裤,从包里翻出大裤衩套上,趿拉着拖鞋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

  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地冲下来,浇在头上、肩膀上、后背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半肚子酒气。

  他闭着眼,让水冲了好一会儿,才拿毛巾擦干,回了屋。

  屋里还是闷。

  吊扇开着,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的风没什么凉意,只是把热空气搅匀了。

  他把窗户推开,外面没有风,只有楼下的街灯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吱了一声,然后往后一倒,躺了下去。

  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圈,一圈,一圈,像老李实验室里那台旋转蒸发仪的转子。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门开了。

  杨大伟睁开眼,看见娄晓娥端着一个盆走进来,盆里放着肥皂、刷子,还有他刚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衬衫、裤子、袜子,团在一起。

  “我给你把衣服都洗了吧。”娄晓娥把盆放在地上,蹲下去,先把衬衫从水里捞出来,抖开,在领口和袖口上抹了肥皂,“洗完晾上,一宿就干了。明天穿干净的。”

  杨大伟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她。

  她蹲在地上,弯着腰,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手上全是肥皂泡,搓衣服的动作很有章法——先把领口搓干净,再搓袖口,然后才是衣身。

  “洗完赶紧回来啊。”杨大伟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鼻音。

  娄晓娥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少废话”,又低下头继续搓。

  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拧干,抖开,挂在窗户边的晾衣绳上。

  衬衫挂中间,裤子挂两边,袜子夹在角落里。

  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惊动隔壁。

  晾完了,她端起盆,把肥皂和刷子放好,又去卫生间倒掉脏水,把盆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杨大伟快睡着的时候,娄晓娥回来了。

  她轻轻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窗帘拉严实了,只留了一条缝,透进一线街灯的光。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杨大伟。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了。

  她开始脱衣服。先是汗衫,挂在椅背上。

  然后是短裤,叠好,放在椅子上。

  她爬上床,床板轻轻地响了一声。

  杨大伟睁开眼,侧过脸看她。

  黑暗中,她的轮廓朦朦胧胧的。

  “上来,”杨大伟说,声音很低。

  娄晓娥没说话,咬着嘴唇,上去。

  床板又开始响了。

  享受完这场“自助服务”,娄晓娥穿好衣服,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探头看了看走廊,闪身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杨大伟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早上四点多,杨大伟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吊扇还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和昨晚临睡时一个节奏。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远处有鸡叫,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从哪条巷子里传出来的。

  膀胱有些胀。

  他爬起来,摸黑穿上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放了水。

  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赶紧冲了水,走出来。

  经过娄晓娥的房门前,他停了一下。

  走廊里没人,静悄悄的。其他几个房间的门都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两秒。

  两秒里想了很多:明天她就要走了?不对,是后天?还是大后天?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做了决定。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房间里比他的屋子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女人的香味。

  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摸到了床边。

  娄晓娥侧躺着,面朝里,被子只盖到腰。

  她的呼吸很均匀,很沉,是在深度睡眠中才会有的那种节奏。

  杨大伟轻轻地坐到床边。床板微微响了一声。

  娄晓娥的身体动了一下。

  “这么早啊。”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鼻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睁眼,只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杨大伟“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脱下大裤衩,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许久以后。

  床板不再响了。

  娄晓娥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杨大伟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的光从模糊的黑变成了灰白。

  “晓娥。”杨大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出来了快十天了。打定主意什么时候回了吗?”

  娄晓娥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侧着脸看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想了想,像是在算日子,嘴唇微微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这么快就到十天了啊。”她的声音比刚醒时清楚了些。

  “路上四天,布展三天,今天是广交会开始的第三天了。”杨大伟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给她听,“加起来,十天。你当初说就待十天。”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

  她翻过身,面朝上。

  “我再待两天再回吧。”她说,语气很轻,像是不太确定,又像是在试探。

  杨大伟没接话。

  他心里其实也有点舍不得她走。

  这几天在展馆里,娄晓娥是台柱子——客户接待、合同记录,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有她在,他省了一半的心。而且……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躺在那里,汗衫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以下若隐若现。

  “行,那就再待两天。”杨大伟说,“来,翻个身。”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翻了过去。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街灯灭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远处传来扫街的声音,竹扫帚刷在水泥路面上,“唰——唰——”,一下,一下。

  床板又开始响了。

  这次比刚才轻,比刚才慢,像是清晨的序曲,不急不躁,和着窗外的鸟鸣和扫街的节奏。

  娄晓娥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杨大伟闭上眼。

  再待两天。

  那就再待两天吧。